编者按：一门新型的交叉学科——长城学正在中国崛起。中国长城学的专家学者正在筹建中国长城学会和中国长城博物馆。本刊发表中国长城博物馆顾问成大林撰写的《万里长城和长城学》（摘要），向读者介绍中国长城学研究的历史和现状。

　　中国的万里长城是世界古代一大建筑奇迹。长期以来人们似乎认为，万里长城之所以伟大，只是由于它是古代无与伦比的庞大工程。他给人们带来的只有眼泪、血和刀光剑影。
　　历史的真相到底怎么样呢？中国研究长城学的学者们近年研究的成果表明，凯撒大帝能穿上丝绸袍子、中世纪的欧洲人能读上印刷精美的书刊、中国人能喝上葡萄美酒、居住在中国北方的居民能吃上大米，追溯渊源都和万里长城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无数的资料告诉人们，万里长城带给世界和中国人的物质享受和精神文明，远远超过了它给人们带来的灾难。

　　长城学——一门交叉的学科

　　长城学，是中国新崛起的一门交叉学科，它是从历史、考古、军事、民族、文学艺术等社会学科和建筑工程、农牧业、人类等自然学科的各个角度对长城进行综合研究的学科。
　　中国对长城的研究已有很长的历史，许多著名的古典历史、地理等著作中都对长城进行了考证和讨论，如北魏时郦道元和明末清初的顾祖禹，在他们的著作中都对长城历史沿革、历史地理和军事地理进行了考证和讨论。他们的研究成果至今还有重要的价值。不过，以前研究的范围比较狭窄，都附属于各学科之中，没有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长城发展的社会因素和它对社会的影响，长期以来都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直至本世纪初，英国人斯坦因在新疆罗布泊及敦煌的丝绸古道沿途，发现了汉代长城及许多附属于长城的烽火台、城堡、亭障的遗址，先后在这些遗址中出土了近千枚汉简、粟特文文书和大量的文物，这才大大开阔了长城研究的领域。这些汉简及文书揭示了这一地区汉代的生产、民族、文化、风俗等社会面貌，记述了汉代长城的修筑对中西交通的发展、文化交流和西域的开发以及对这一地区社会面貌的变化产生的重大影响。
　　这些发现立即引起了国内外学者的注意。许多国内外学者千里迢迢奔向汉代的西北段进行考察和研究。黄文弼、夏鼐、阎文儒、向达等著名学者都是中国前往考察的先驱者，并都有极重要的发现。黄文弼先生一九三○年在罗布泊又发现了汉代烽火台，并出土了七十多枚汉简。他对西北进行多次考察和研究，写出了许多论文。夏鼐、向达等也都先后考察了汉代长城，重点考察了通向西域的门户玉门关、阳关遗址。夏鼐先生在敦煌汉代长城遗址中出土了四十多枚汉简，写出了《新获之敦煌汉简》的报告；向达先生写出了大量有关中西文化和艺术交流研究论文。此时，人们对长城的研究已不仅是它本身，而是向历史、社会的各方面延伸，但人们对长城倾注的热情，几乎都还限于汉代长城的西部。
　　七十年代初期，甘肃省考古工作队对内蒙西部的长城进行了考察，并在居延汉代长城遗址中，在此出土了二万枚汉简及大量文物，这一考察活动和重要发现又给长城研究以新的推动力。一九七九年由文化部文物局召开了中国第一次“长城保护和研究工作座谈会”，中国多学科的专家、学者出席了会议。在中国著名的古建专家罗哲文的倡议下，成立了“中国长城研究会”，第一次把分散在各学科的长城研究工作联合起来。这种多学科的联合研究，形成了一个新的交叉学科——长城学。

　　长城研究的新局面

　　这次会议之后，长城研究出现了一个新局面。凡有长城的省、市、自治区的文物工作队，都组织力量对长城进行普查，对现存的遗址进行了测量绘图，对它们的历史沿革也进行了考证。在重点地区进行了发掘和清理。甘肃省文物工作队一九七九年底在甘肃敦煌境内汉代烽火道遗址出土汉简一千多枚，文物一千多件。河北省文物工作队在明代长城发现了大量的碑刻。河北省滦平县文物保管所在明代长城遗址中清理出文物一千多件。长城沿线各省的文物部门，都提出了调查报告，出版了《长城调查报告集》。据这些调查报告提供的资料，中国历代修筑的长城总长度超过了十万华里，现存遗址分布在中国北方十多个省、市、自治区。近几年，中国对出土的汉简、秦简的释文和出版十分重视，先后出版了《云梦秦简研究》、《汉简缀述》、《疏勒河流域出土汉简》等著作。这些基础工作的进展，促进了各学科对长城的研究。近几年出版的历史民族研究、历史地理、文化地理著作及学术刊物中都引用这些资料，从各个角度对长城的历史意义进行了讨论，多年从事长城研究的张维华教授出版了《中国长城建置考》，罗哲文出版了《长城》一书，成大林出版了图文并茂《长城》画册等专题著作。
　　长城学一出现，就显示出一派繁荣的景象。邓小平主任一九八四年写了“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的题词之后，在中国出现了空前的“长城热”，许多退休干部、青年工人、学生自费徒步对长城进行考察。人们对于了解和研究长城的要求也越来越迫切。一九八四年在山海关又成立了“中国山海关长城研究会”，现在又筹备成立“中国长城学会”和建设“中国长城博物馆”。
　　长城学的崛起，仅有几年的时间，已使人们对长城有了新的认识。

　　长城的历史功绩

　　万里长城对中西交通的开拓和文化交流有着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早在二千年前，中国已是世界东方高度发达的文明古国。据中国古典文献的记载，中国和西方文化很早就有了交流，由于没有一条通畅的大道，交流的规模始终很小。在公元前三世纪前后，中国北方的匈奴族强大起来，乘秦朝和汉朝交替之际，南下占据了甘肃的河西走廊，完全切断了汉朝通向西方的道路。汉武帝时期，经过近二十年的激烈战争，把匈奴赶到了阴山以北，收复了河西走廊，汉朝的声威扩大到了西域诸族，开通了通向西方的大道——后人称之为丝绸之路。为了保证汉朝在西域势力的巩固和这条商路的安全，汉朝在河西走廊设立了四郡（敦煌郡、酒泉郡、张掖郡和武威郡）和阳关、玉门关，并且把汉代长城沿丝绸之路延伸到罗布泊，北部修筑了居延塞，并派重兵保卫。以后，为了保卫这条大道的安全，与匈奴进行了多年的激烈的战斗。
　　这条大道开通之后，中国的丝绸、漆器、竹器、纸张以及造纸术、印刷术、火药制造术沿着长城护卫的道路传到了西方，促进了西方文明的发展；佛教、景教、伊斯兰教和西方的音乐、舞蹈等文化艺术，顺着这条路线流入中国的中原地区。现在中国人民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许多蔬菜瓜果，象葡萄、核桃、石榴、黄瓜、大蒜、胡萝卜等，也都是沿着长城传入中国的。这些都对中国文化发展注入了新的血液，丰富了中国人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这条通道繁荣了数百年，直至海上交通十分发达之后，仍有不少人穿过茫茫戈壁，沿着烽火台指引的道路到中国来。公元一二七一年，意大利的马可·波罗还是沿着这条大道来到中国的。

　　修筑长城的缘由

　　中国的北方，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轮流登场的大舞台，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满族都在这个舞台上活跃过多年。每个民族登上这个广阔舞台的时候，都还处于奴隶制社会或刚刚踏上封建社会的门槛。中原地区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对它们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他们纷纷向中原移动，挥戈跃马在中原地区掠夺物质和文化以补充和发展他们自己。他们掠夺无数美丽丝绸，可口的粮食和无数的铁器、珍宝；也掠走了大批有技艺的农民和手工业者和学者，把它们沦为奴隶。严酷的掠夺迫使大量中原北部居民南逃，土地荒芜、生产萧条。为此，中原人民和统治者，修筑起万里长城，以保护中原经济、文化的发展和统治的巩固。不仅以汉族为主体建立的秦、汉、隋、唐、明各王朝修筑了长城，进入中原的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如北齐、北周、北魏、金朝也都修筑了长城。
　　长城在现代化武器面前，当然不是坚不可摧的防御工程，但对古代手持刀、枪、弓弩的骑士却是难以逾越的障碍。长城的修筑对保卫中原经济、文化的发展和繁荣起到不可否认的作用。

　　长城内外——亲戚加兄弟

　　矗立在中国北方民族间这座高墙，并不是为了分裂和隔绝长城内外各民族间交流和友谊而建造的。它隔开了打架的兄弟，只许和平交往，不许动手动脚。在汉武帝修筑长城之前，汉王朝和匈奴就达成协议：汉与匈奴结为兄弟，相约以长城为界，分疆自守，互不相犯。但匈奴的首领背约而挥兵南下，于是汉武帝就把匈奴痛打一顿，在兄弟之间就筑起了万里长城。长城筑起之后，城外的匈奴的生活产生了困难，只好向长城内的汉朝兄弟表示和解，于是仍旧开放关市，买卖照做，王昭君还出塞去做单于的夫人。缺少粮食，汉王朝政府就送去十万斗粮食进行救济。长城内外结成了亲戚加兄弟的关系。
　　二千多年的历史中，中国的北方掀起过无数次的大波澜，长城也随着浪头发生着变迁：秦朝修筑的长城，沿河西走廊、黄河套，经内蒙古的阴山至辽东；汉代长城的最北端达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金代长城北部在现中苏边境线以北。而长城内外的居民也在不断地变迁，这个时期是长城外的居民，在另一个时期就可能处于新长城之内，而且还经常迁来新的居民。长城内外的这些来自不同种族的居民，或在血的厮杀中，或在友好的聚居中，激烈地或悄悄地融合了。万里长城没有阻止这种融合的过程，而是把长城内外的各族吸引到自己的周围来，互相接触、互相融合，长城可以说是这种融合的“月下老”。这不仅仅是种族的融合，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经济和政治的发展也增添了新的动力，注入了新的血液。

　　长城促进北方生产力发展

　　万里长城的修筑和守卫，促进了中国北方的开发。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的北方虽有多种民族的居民居住和生活，但由于人烟稀少，交通不发达，先进的生产技术还没有推广到这里，人民仍在游牧，广大地域都是未开放的处女地。长城修筑以后，长城内外的人群开始向这一带移动。到了秦代以后，移动的速度加快，规模也越来越大。这种人群的迁移一直延续了二千年之久。南北方人口在这一带的聚集，充实了北方的生产力，带来了新的生产技术和文化，使中国北方的开发有了可能。
　　长城沿线的生产建设，在中国历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广泛的影响，它沟通了南北方经济、文化、种族的交流，加速了北方各族社会形态的发展，促使他们刚刚披上奴隶社会的外衣，就跨入了封建社会。它改变了北方的生产结构，从单一的牧业生产，发展成为农牧业并举的生产结构，促进了北方手工业、商业等经济活动的繁荣，带动了城镇建设和交通的发展，在各族人民的共同生产活动中，加深了民族间的感情，为中华民族的发展和繁荣增添了动力。

　　万里长城孕育了边塞文学

　　自从长城在中国出现之后，就成为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源泉。与长城有关的诗歌、民谣、传记、散文、戏曲、民间故事等大量涌现。
　　万里长城以它悠久的历史、广阔的天地、丰富的题材，造就了一个有共同题材和艺术特色的“边塞文学”。
　　万里长城对中国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发展，有着重大的影响，是一座历史文明的丰碑。然而，这座丰碑，是中国各族人民用它们的眼泪、血，以至他们的躯体铸造起来的。
　　中国修筑长城的历史已经成为过去。今天，当站在长城上无限怀念铸造长城的先人时，我们可以告慰他们：由于长城学的崛起，揭下了长期罩在长城上的灰色幕纱，万里长城已放射出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