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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迷恋考古的农民

■河北日报2001-09-06

     

 

  清癯其面,细瘦其身,风尘其态,睿智其神,出经入史,谈吐自信。50岁的山海关农民李亚忠无论走到哪里,给人的印象大体如此。
  越荒漠戈壁,穿激流险滩,登崇山峻岭,临不测之渊,披史志千卷,订古疑百端。十多年来,这位苦行者的所历所成则不仅如此。
  还是在80年代初期,在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石破天惊般解放了积郁已久的农村生产力的同时,也悄然解脱了秦皇岛山海关区回马寨村一名年轻生产队长李亚忠的身心。
  这个出生在避暑山庄边、成长在长城脚下的青年农民如脱笼的鸟儿,忙完农活之后,便登角山、爬长城、游燕塞湖、串农家小院,后来干脆到风景如画的燕塞湖做起了小工,仿效蒲松龄亭下设酒集成《聊斋》的故事,征询、搜集当地民间故事、传说。
  几年后出版的《秦皇岛民间故事卷》收录了农民李亚忠的7篇作品,他还有幸参加了一次河北省民间文学理论研讨会,进而成为秦皇岛市民间文学研究会的会员。由此,回马寨村时常少了一个不安分的农民的身影,秦皇岛境内众多的文物古迹却多了一个知己。

  寻找魏武碣石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这首气势磅礴的《观沧海》为魏武帝曹操北征乌桓所作。其中所提到的“碣石”在哪里,史学界一直众说纷纭。
  在李亚忠看来,这疑问的存在,缘于多年来人们很少为寻找实证付出艰辛的努力,却多在史书原文注释的互相引证中寻找依据,从而陷入了以讹证讹的迷雾当中。
  90年代初,李亚忠接触到一种学说:西汉末年,大海浸灌,海平面曾比现今高出数米。由此,李亚忠想到:应当去低海拔平原去寻找曹操诗中“山岛竦峙”的岛,再找那与岛竦峙的山和山上的碣石。1992年,当他看到《永平府志》中曹操的另一首诗曰“六神诸山,沦涟大壑。北风勃来,簸荡不息。帝命巨鳌,更负危揭。冠簪东出,以为碣石。烛龙双眸,以为日月。下苞苍苍,浩荡糜极。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的《观沧海》时,立即如获至宝,多年积蓄的考古热情如泄洪飞瀑,顿时勃发出来:有了曹操对碣石地貌如此形象的描述,再找不到碣石就只能怪自己无能了!
  激情只能宣泄一时,最终找到碣石的存在,却需要把激情压缩、锻造成意志的钢铁,再延展出韧性的皮尺,去悉心丈量,耐心求证。
  与专业考古工作者相比,他所有的“硬件”只是两只铁脚板和一辆自行车。从关外的绥中县姜女坟到秦皇岛的东山,从北戴河的金山嘴到联峰山……每到一处李亚忠都左右端详,上下打量,却都没发现曹诗中描写的奇特地貌。他再次查阅《永平府志》,发现其中的昌黎县碣石山图上标有“仙台顶”、“碣石”、“天桥柱”字样,但文字中又说天桥柱即是碣石,文字与图标明显不符。他冥思苦索,似有所悟:天桥柱在西北,应当是曹操诗中“巨鳌”所背负的“危揭”。
  1993年7月中旬,顶着酷暑,李亚忠来到昌黎,反复观察,终于在昌黎县西北十八里碑找到了诗中的“巨鳌”——《永平府志》记载的“驾鳌山”。昌黎碣石山主峰的前顶正是巨鳌的“鳌头”,而那碣然特立的高大后顶则正是巨鳌头上的巨大“冠簪”,也就是曹诗中“冠簪东出,以为碣石”的碣石了。其景其貌与《尚书·禹贡》及《汉书·武帝纪》中的记载完全相符!
  这一发现产生了不小的轰动,1997年4月22日新华社发出以《农民李亚忠揭开碣石千古之谜》为题的通稿,随即为多家媒体转载。

  探寻长城故基

  史志记载山海关旧长城“在城东北”、“北大边”,“相传为秦将蒙恬所筑”,“所谓起陕西临洮以至辽东者”“为长城最古旧基”。所说明明是燕、秦长城,为什么至今找不到其踪迹?
  寒暑推移,春秋代序。在山海关以北如起骏腾骧般的重峦叠嶂与藤萝蔽日的连山绝壑之间,也许只有山鹰和野兔才能发现:一个孤独而瘦削的身影或踽行于陡峭的山路,或攀援于临渊绝壁,在不停地寻觅着失落的史实。
  “记不清多少次了,由于劳累和饥饿,忽然头晕眼花从山坡间滚落下来。我猜是命中注定该由我完成的事业还没有完成吧,每次都被树杈拦住。”李亚忠描述起当时的情景来不带丝毫的沉重感。每次醒来,擦擦臂上、额上的划伤,揉揉眼睛,就地儿喝口山泉,再啃两口干巴巴的馒头,然后习惯性地紧一扣腰带,晃晃悠悠又上路了。“我们寻找长城,总比不上古人修筑长城时那么艰难吧!”这就是李亚忠每次拿来劝勉自己的理由。
  终于,1993年6月20日,李亚忠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山海关入海始皇长城。此后便一头扎进有关长城的史料研究与遗迹的探求当中。1994年5月5日,他找到经山海关“老边沿儿”、九门口“拦马墙”、“三道墙”、“老边门”通往辽阳(即古襄平)的战国燕长城;1997年秋又发现,这段长城在辽宁省绥中县以北出现,东折数十公里,继续向辽阳延伸……中国长城学会秘书长董耀会肯定了他的这一发现,并于1998年12月和李亚忠一道,会同葫芦岛市、锦州市文物部门工作人员深入考察,在兴城市的边西村、老边村和锦州市的南三道壕村都发现了战国燕长城继续向东的行踪。
  1999年5月11日,在董耀会的支持下,李亚忠从山海关“天下第一关”出发,单车千里下辽阳,一路栉风沐雨,沿着燕长城时隐时现的旧基,经过38天的迂回艰辛,行程数千里,最终在辽阳市(即古襄平)北三道壕村东的太子河畔找到了继续向东的战国燕长城的踪迹。这一发现,与《史记》“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的记载完全相符。
  几经探索,李亚忠的事业开始进入“秋收季节”:
  ——他发现的由山海关通向绥中县金牛洞和在山海关入海的始皇长城,与《史记·蒙恬传》中《正义》所注“始皇长城东至辽水西、南至海上”完全相符。
  ——他发现目前人们所说的“明辽东边墙”并非明代长城,却正是秦代在燕长城基础上向北侧高山上加筑而成的秦长城。这与《史记·匈奴传》中《正义》引《括地志》所标注的“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延袤万余里,东入辽水”(也就是到辽河东的三岔河北岸)也完全相符。
  ——他发现山海关以西明长城旁的所谓“高丽边”正是北齐在今卢龙县北所设“朝鲜县”的高丽县民所修筑的北齐长城,并据此提出:山海关一线明长城是在北齐长城基础上增修补筑的。
  ——他找到了《新唐书》中记载的“乃筑长城千里,东北首扶余,西南属之海”的在辽宁省营口市“老边区”入海的唐代高丽长城;找到了《全辽志·韩辅》记载的“筑边垣、起广宁至开原,长亘千里”和熊廷弼在山海关至鸭绿江边1950公里防线之间“通记挑筑过壕墙六百八十五里”的两条真正的明代辽东边墙……

  固穷而犹不悔

  十几年躬身考察,十几年苦心订证,摩顶放踵而不悔,焦头烂额而不弃,成果也为人瞩目。我国著名长城专家彭曦教授在写给李亚忠的信中赞叹:“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位不在高,有真知实学才行。我真为长城考古中能有您这样一位‘农民出身的长城考古专家’而感到骄傲。”
  但成就和荣誉的获得并没有改变李亚忠的经济状况。原本,作为一名致富能手,李亚忠曾在全村率先搞起大棚特菜种植,且收获不菲。可一旦迷上长城考古,他便家也顾不上,地也顾不得种,大棚早已荒芜破败,经济上陷入困顿窘迫的局面:目前,全家依然居住在近30年的老房子里,迫于生计,大女儿曾中途辍学到外面打工;二女儿现就读于省会一所大学,常为学费即将不能接续而犯愁;妻子虽羸弱多病,却轻易不愿去趟医院……
  李亚忠陷入了两难境地:继续从事考古研究工作,经济上已无力维持;放弃吧,十余年辛苦所获成果众多,还都有待争取一一论证、认定,也有待通过旅游开发等途径将它们转化为社会的物质和精神财富。
  “要说难可真是难。但做到这份儿上,再难也得咬牙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事业!”李亚忠依旧充满自信。
  编者按:讲述这样一个“农民出身的长城考古专家”的故事,并非要从考古的专业角度进行学术探讨。或许,李亚忠的考古成果还有待权威的论证、认定,但我们以为,比这些成果更为主要也更有价值的,是他的行为本身。透过这些完全是自发的“学术”活动,我们在李亚忠身上读到了一个平凡的中国人对自己祖国文化的关注与热爱,读到了一个普通农民在追求中充实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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