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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方城研究

■成一农 1996年3月29日

  本文曾择要发表于1996年《燕园史学》,写于作者在北京大学历史系就读期间。  

 

  楚方城是否为长城,自古以来在史学界就有很大的争论,众说纷纭,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史学问题。但至近代特别是现代,认为楚方城是长城的观点成为主流,报刊、杂志如是说,严肃的教科书和文学专著也多如是说,似已成定论。而且有些学者进—步认为楚方城是中国第一条长城,新近出版的《长城百科全书》、董耀会先生所著的《长城万里行》中都主此说。我怀着对长城研究的浓厚兴趣用近一年的时间翻阅了大量有关楚长城的史料,随着资料的积累和研究的深入,我对这些论断产生了怀疑。现把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写出来,请各位前辈学者指教。

  楚长城争议的由来

  成书于春秋末,战国初,记述春秋时期史实的《左传》和《国语》都没有记载楚国修筑或已有长城的史实。成书于战国或者汉朝的《战国策》、《吕氏春秋》、《竹书纪年》、《盐铁论》及《淮南子》、《史记》也都没有楚国修筑或有长城的记载。只是在东汉人班固所著的《汉书·地理志》中才第一次说“叶县: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以后,许多史家引此作为楚国有长城的证据。在史家中也有了楚国有没有长城的争议。
  “方城”是否是长城?是争论的焦点。为了便于讨论,首先把重要文献中对这一问题的表述,择其有代表性、最早出现者分类摘录如下:

  (一)“方城”这—名词的出现

  查现存文献中“方城”一词最早出现在《左传》和与它同时成书的《国语》中。而且是在对同一史实的记载中出现的。
  《国语·齐语》记载:“(齐桓公)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莱、莒、徐夷、吴、越,一战帅服三十一国。遂南征楚,济汝,逾方城,望汉山,使贡丝于周而反。”此事发生在鲁僖公四年(公元前656年)。
  《左传·僖公上》也记述了同一历史事件,在记述楚大夫屈完与齐桓公的对话中有“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之语。
  此后,“方城”一词便常常见之于史籍。

  (二)“方城”是山?是塞?是堤?是城?还是长城的争议

  “方城”这个词出现以后就有不同解释,早期的解释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种:
  (1)是塞。
  西汉中期淮南王刘安所著《淮南子·地形篇》曰:“何谓九塞?曰:太汾、渑池、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东汉人高诱在为此书作注时也说:“方城,楚北塞也,在南阳叶。”
  (2)是长城。
  东汉人班固所著《汉书·地理志·叶县注》云:“叶县: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
  (3)是山。
  《史记·集解》引三国时吴国人服虔的注曰:“方城山在汉南”
  《春秋经传集解》西晋人杜预注云:“方城山在县南”(叶县)。
  《荀子·议兵》杨倞注曰:“方城,楚之界山。”
  (4)是城。
  北魏人郦道元在《水经注·潕水注》引郭仲产曰“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
  (5)是堤。
  《吕氏春秋·下贤》曰:“文候可谓好礼士矣。好礼士,故南胜荆于连堤、东胜齐于长城。”
  (6)万城。
  郦道元《水经注》曰“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或作方城。”

  (三)方城之地望的争论

  (1)方城山地望之争论
  1.《史记》集解引三国吴人服虔为史记作的注曰:“方城山在汉南”。
  2.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引郭仲产云:“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苦莱,即黄城山也。及于东,通为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
  3.唐代李泰撰《括地志》卷四曰:“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
  4.唐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图志·山南道》云“竹山县:方城山,在县东南三十里,顶上平坦,四周险固,山南有城,周十余里。”
  5.《方城县志》(民国三十一年)“方城山在县东北五十里。”
  (2)方城塞地望之争论
  1.《淮南子》东汉人高诱注曰:“方城,楚北塞也。在南阳叶。”
  2.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引郭仲产云:“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致名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莱,即黄城山也。及于东,通为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
  (3)楚长城地望之争论
  1.《水经注·潕水注》引南北朝宋人盛宏之所著《荆州记》云:“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之瀙水,达泚阳界,南北联络数百里,号为方城,一为长城云。”
  2.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潕水注》又曰:“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城之西隅,其间相去六(百)里,若南北虽无筑基,皆连山相接,而汉水流其南”。
  3.《括地志辑校》卷四曰:“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西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
  4.近人王国良在《中国长城沿革考》中曰:“窃以楚当时的长城,东起于今河南泌阳县,北到叶县,折而向西,经鲁山县,更西南,经内乡县东北而达湖北竹山县境,东西横亘八百里。”
  5.近人张维华先生在《中国长城建置考》中云:“综论楚之方城其缘附之地,大抵西南自邓县之东北境起,沿今镇平县西境北行,入内乡县东北境。自此折向西北,逾湍河经郦县故城北达翼望山。复折向东行,沿伏牛山脉经嵩山,内乡及鲁山、南召等县交会之地,而东至鲁山县之东南境。自此转向东南,入叶与方城交界之地,先经黄城,后达于东。复自于东沿舞阳、方城交会之地而南,入泌阳中部之中阳山。即瀙水发源地。自此又转向西南,约经今泌阳治之西北境,入唐河县。
  6.今人罗哲文先生在其所著《长城》一书中说:“它的西头从今天湖北的竹山县,跨汉水辗转至河南的邓县,往北经内乡县,再向东北鲁山县、叶县,往南跨过沙河直达泌阳县。总长将近—千里。
  7.今人陆思贤先生在《长城话古》中曰:“自泌阳西北跨沙河蜿蜒西北,到叶县方城山折而向西,在鲁山县南旁伏牛山西行,由湍河、白河间的分水岭折而向南,经内乡县东,又经邓县北,进入陕西省的旬阳县。”
  8.今人马非伯先生在所著《盐铁论简注·险固篇》的释文中曰:“则当曰楚方城,东起于今河南省泌阳县,北至叶县。折而西,经鲁山。更西南,经内乡东北而达湖北竹山。及西至湖北巫山,更南达湖南沅陵,规模之大,也就可想了。”
  (4)其余有关方城地望的记载
  1.西汉桓宽所著《盐铁论》云“楚自巫山起方城属巫、黔中”
  2.《水经注·杨水注》曰:“春秋水盛,则南通大江,否则南迄江堤,北迤方城西,方城即南蛮府也”及云“杨水又东历天井北,井在方城北里余,广员二里。”
  3.《春秋》文公十六年《传》曰:“使卢戢黎侵庸,及庸方城。”杜预注曰:“方城,庸地,上庸县东方城亭。”

  (四)有关楚方城建筑形式的记载

  (1)方城塞之建筑形式:
  1.《水经注·潕水注》引郭仲产语: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城致号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莱,即黄城也,及于东,通谓之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
  2.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稿本》中曰:“楚置城于山上,以为要隘。其山连接南阳唐县叶县之境,几数百里,亦曰长城山。
  (2)楚长城的建筑形式
  1.《吕氏春秋·下贤》曰:“文侯可谓好礼士矣。好礼士,故南胜荆于连堤;东胜齐于长城”。
  2.《水经注·潕水注》引盛宏之《荆州记》云“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东,至瀙水,达(当作迳)泚阳界,南北联络数百里,号为方城,一谓长城云。”《水经注·潕水注》又云:“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城之西隅,其间相去六里(《御览》及宋本《舆地览胜》俱相去六百里)若南北虽无基筑,皆连山相接。
  3.唐朝刘守节在《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正义中引唐朝《括地志》曰:“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西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望翼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越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将[适]字改为[逼]字,甚是。
  4.今人罗哲文先生在《长城》一书中认为“楚长城,起初是由列城发展而成的”。
  5.今人陆思贤先生在《长城话古》中曰:“[楚]长城所使用建筑材料,在平原丘陵之间,用夯土板筑,也有用石块叠砌。而在今旬阳县东西二百里之间的汉水上游,多沟谷山石,长城全用石筑,遗迹清楚,构筑严实,还保存着若干门洞遗址。”
  6.近人刘金柱先生在《万里长城》一书中曰:“因此,它[楚]便利用渑水、泚水的堤防连接山脉和高地,扩建而成长城”。
  7.最近出版的《中国军事史·兵垒》中曰:“楚长城分为三段,其结构有两种类型:南北走向的西段和东段,与齐长城同,以土、石为主,根据地形、地质条件,就地取材。有土之处,夯土筑墙,‘无土之处,垒石为固’。沿伏牛山脉东西走向的中段,则依山据险,利用峭壁悬崖,深谷大堑等自然障碍,稍加人工修理,再加以木栅塞堡等,构筑防线。”,又云“估计此时才修建线式防御工程,将北方国境地区的各城堡连结起来,成为名符其实的长城。”
  8.最新出版的《长城百科全书》曰:“楚长城建筑特点是因地制宜,利用山河之险以为城。因山为壁,临水为堑,连山相接。‘无土之处,垒石为固’”。又曰“春秋时期,楚国从今河南鲁山西南鲁阳关起,向东再向东南,至泌阳县东北,利用陡峭的山岭、河流的堤防兼筑长墙特列城连接成矩形防御体系,成为历史上最早的记载。”

  (五)关于楚长城修筑年代的推测

  (1)公元前七世纪
  1.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一:“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城之西隅,其间相去六(百)里,若南北虽无筑基,皆连山相接,而汉水流其南,故屈完答齐桓公云: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
  2.今人罗哲文先生在《长城》一书中推测:“最早修筑的长城是楚国,叫做‘方城’。修筑的时间约在公元前七世纪前后。”
  (2)楚怀王襄王之际
  1.王国良在《中国长城沿革考》推测曰:“总之,楚筑长城,决不在春秋时代,亦不在战国初年,最早不出战国中叶,最迟不致后于怀王三十年”。
  2.近人张维华先生在《中国长城建置考》推测曰:“总此数点,细为推敲,故取断言楚以方城名之北部边城,必建于怀襄之际也。”
  3.今人刘金柱在《万里长城》一书中推测曰:“到战国未年,楚怀王当政时,国势日衰败,经常败于秦、韩、魏等国。因此,它便利用渑水、沘水的堤防再连接山脉和高地,扩建而成长城。”
  4.近时出版的《中国军事史·兵垒》曰:“于楚怀王在位期间(公元前328——前299年),在与秦国的斗争中,政治上多次受骗,军事上屡遭惨败,遂使国势转弱,不断受到北方各国的进攻,估计此时才修建线式防御工程,将北方国境地区的各城堡连结起来,成为名符其实的长城。”
  (3)其它推测
  近时出版的《长城百科全书》引《水经注》曰:“周衰,[庄王]控霸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以为万城,或作方字”。又曰:“列城就是一系列防御城堡,屯兵戍守,是演变为长城的一种重要的防御形式”。又曰“春秋时期,楚国从今河南鲁山西南鲁阳关起,向东再折向东南,至泌阳县东北,利用陡峭的山岭、河流的堤防兼筑长墙将列城连接成矩形防御体系,成为历史上最早的记载。”又曰:“战国时代,楚国又将方城自鲁阳关向西扩建,连接栾川县东南翼望山,再向南折、直至邓县北境,形成完整的矩形。”
  以上我分类摘录了历代有关楚长城的论述中各种有代表性的不同观点,以及出现最早、影响较大的文献。从以上文献摘录中可以看出,有关楚长城的论述极为混乱,就是持相同观点的,在其建筑年代、建筑形式和地望上也是各持己见。而且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没有新资料,新证据的情况下,越晚的文献特别是近代人的著述对楚方城的描述的越详尽,越具体。
  造成这种混乱的原因,我认为主要有以下几点:
  1.文献特别是古代文献,由于文字简略又互有分歧,再加上久经展转传抄补校,遗漏错讹再所难免,又有部分文献经后人臆改、妄补甚至伪作,已难以分清真伪,至使引用不同的文献得出不同的结论。
  2.由于资料缺乏,研究者对问题进行推测,或在没有充足根据的情况下,武断的下结论。由于各人推测的方式、选取的材料不同,得出的结论也往往大相径庭。
  3.在研究楚长城时,不是先下功夫收集、整理、研究有关的全部资料,然后得出结论。而往往先入为主,先有结论,后找有利于证明自己结论的资料加以引用。
  因此,我认为对待古文献中的资料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在使用时必须进行甄别,去伪存真,非如此,难以得到接近真理的结论,学术讨论也成为无法辨明是非的无意义的争论。
  基于以上的原因,我认为现在讨论楚长城的问题,首要的是把有关楚方城的文献材料加以分析研究,如果把讨论的依据搞清楚了,结论自然也就有了,而且更接近实际。下面就我对这些资料的分析论述如下:

  一 关于认为楚方城是长城的史料的质疑

  (一)《左传》质疑

  《左传》僖公四年,楚屈完对齐桓公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
  先儒学者认为楚方城为长城者多引此语为根据。然而这里的“方城”指的是长城吗?我认为非也。
  首先,我认为这句话的证据价值是值得怀疑的。“左氏浮夸”早有前人论之,童书业先生在《春秋左传研究》中指出“此文盖增饰楚史而成”,王国良先生在《中国长城沿革考》中也说“屈完把汉水譬作池隍,把方城譬作城廓,是他夸耀齐人的大话,盛氏不察,当作真的,便成笑话了。”
  而且,这种比喻句式在古文献中描述形胜之地时用的非常之多,而且在引用屈完那句话时也不尽相同如:《淮南子兵略训》:
  “昔楚人地南卷沅湘,北绕颍泗,东裹郯邳,颍汝以为洫,江汉以为池,垣之以邓林,绵之以方城。”
  《荀子·议兵篇》:
  “楚人……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
  《史记·礼书》:
  “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今繁刑不足以为威……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
  《史记·楚世家》引屈完的话为:“君以道则可,若不,则楚方城以为城,江、汉以为沟,君安能进乎?”。
  从以上资料也可以看出,前人也并未把屈完话中的比喻当作实指,在引用时多加变化,而且类似的比喻在古文献中也较为常见。
  《玉海》卷一七三,晋石头城
  “石头城:水经注,丹阳记石头城,吴时悉土坞,义熙始加砖累石头,因山以为城,因江以为池,形险固有奇势。”
  《玉海》卷一七四,城池
  “而守卫者,有其具也。古者哲夫以为城,众心以为城;礼义廉耻以为城。”
  其次,我们就当时的背景分析也可以得出相同的结论。《左传》鲁僖公三年记:
  “齐侯与蔡姬乘船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绝也。蔡人嫁之。”
  杜预的注为“为明年齐侵蔡传。”
  僖公四年传曰:“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
  蔡得罪了齐,齐伐之理所应当,但为区区小事而兴诸侯之师,这似与齐的霸主地位颇不相附,且伐蔡后为何又攻打风马牛不相及的楚?我们从《左传纪事本末》中找到了答案。卷十八补逸云:
  “韩非子:蔡女为桓公妻,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荡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蔡因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父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翼也。请无以此为规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青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曰: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忧之实。”
  从这一段记载,可以看出,齐本意伐蔡,以报失妻之仇,又虑名不正,言不顺。故借楚不向周天子上贡之罪,假天子之名命诸侯伐楚。借蔡不出兵之故,兴师问罪于蔡。此为有名有利之事。齐伐楚非本意,伐蔡的目的达到后,如果撤兵则失信于诸侯,继续进攻楚国又没有决心,齐桓公只能通过言词威吓迫使楚国屈服。故《左传》僖公四年云:
  管仲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杜预注“齐桓公以此命以夸楚”。
  管仲又言:“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杜预注“齐桓公又因以自言其盛。”
  齐桓公夸大其词,对楚施加压力,那么作为称霸南土的楚国的代表屈完是不会屈服。这种情况下双方都在说大话,以顾全脸面。这些对话,只能从宏观上作为记载历史事件的史料,而从细节上作为楚有长城的证据是让人难以相信的。另外我们试玩味屈完的语气,“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以为”二字有比喻的意思,既然是比喻那就不是实指,至少有夸张的成分,可信度就不言自喻了。再者,既然“汉水”可以为池,那么“方城山”为何不能为城呢?此点,王国良、张维华两位老先生早已指出。
  最后,如果我们分析一下僖公四年以前,楚国同中原各国的关系,可以发现楚似乎无修筑长城以自固的必要。
  《春秋左传》对楚国最早的记载见于恒公二年。
  “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
  初读这句话,让人感到唐突。以郑庄公小霸之实力,数国联兵尚且不怕,为何名不见经传的楚国却让他感到恐惧?再读杜预的注:
  “蔡、郑,姬姓,近楚,故惧而会谋。”
  这种解释看似圆满,但却经不起推敲,难以理解。此时楚尚未灭申,吕等国,而蔡丘在今河南上蔡,郑丘在今河南新郑,两地距楚甚远,杜预之说不足以服人。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在《诗经·王风·扬之水》中找到了答案。
  “扬之水,不流束薪?被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归还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被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归还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被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归还哉?”
  对此,《毛诗序》解释:
  “《扬之水》,刺平王也,不抚其民,而远戍于母家,周人怨思哉。”
  这首诗中“戍申”、“戍甫(吕)”、“戍许”十分引人注目,那么周人为何远离故土去保卫这三个国家呢?答案在郑玄的《笺》中,《笺》曰:
  “平王母家在申国,在陈、郑之南,道近强楚,王室微弱,而数见之征伐,王是以戍之。”
  这足以说明,早在春秋初期,楚国就已屡次入侵申、吕、许等国,已距蔡、郑不远,蔡、郑在楚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前感到恐惧,也就不足为奇了。春秋初,楚国四方掠地,特别是北上的势头不断加强。中原诸国屡被征伐,见下表:

召陵之盟前楚与各诸侯国战争年表

年号

公元记年

内容

鲁桓公八年

公元前704

楚、随速杞之战

鲁桓公九年

公元前703

楚、巴攻邓、鄾之战

鲁桓公十一年

公元前701

楚、郧蒲骚之战

鲁桓公十二年

公元前700

楚攻绞之战

鲁桓公十三年

公元前699

楚攻罗,鄢之战

鲁庄公四年

公元前690

楚攻随之战

鲁庄公六年

公元前688

楚灭申、邓之战

鲁庄公十年

公元前684

楚、蔡莘之战

鲁庄公十四年

公元前680

楚灭息、攻蔡

鲁庄公十六年

公元前678

楚灭邓

鲁庄公十六年

公元前678

楚攻郑

鲁庄公十八年

公元前676

楚、巴那处之战

鲁庄公二十八年

公元前666

楚攻郑

鲁僖公元年

公元前659

楚攻郑,齐救郑

鲁僖公二年

公元前658

楚攻郑俘郑聃

鲁僖公三年

公元前657

楚攻郑

鲁僖公四年

公元前656

齐、楚召陵之盟

摘自解放军出版社《中国军事史》附卷《历代战争年表》

  从上表可以看出,僖公四年齐桓公伐楚则是中原各国首次对楚显示力量。攻守之势分明,楚何以修长城以自固?楚既无修长城的必要,那么屈完所说的“方城”也就不是楚长城了。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认为引用这段话论证楚方城为长城的学者,大概曲解了左氏的原意,这里的“方城”并非是长城。

  (二)《汉书》质疑

  正史二十五史中,在《地理志》、《地形志》或《郡国志》中,七史对方城有所记载,只有《汉书·地理志》明确表述“叶县有长城”,其它各史只述其有“黄城山”、“长城山”、“长山”、“方城”或“方城山”。

二十五史中有关叶县方城的记载

资料出处

内容

汉书·地理志

叶,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

后汉书·郡国志

叶有长山,曰方城。

晋书·地理志

叶,侯相。有长城山,号曰方城。

唐书·地理志

有黄城山。

金史·地理志

叶,有方城山。

明史·地理志

叶,北有黄城山,一名长城山。

清史稿·地理志

叶,西南:方城、黄城。

由上表可以看出,后代官方正史中在叶县条下皆无有关长城的记载,而且历代重要的地理志或类书中,也没有叶县有长城的记载。(见下表)

 资料出处

文献摘要

元丰九域志卷第一、四京、京东路、京西路、37

叶县:一(一六四)乡、石塘河、汝坟二镇、有方城山、石塘河、(一六五)澧水。

元丰九域志·新定九域志卷一·附录556—557

叶县:方城山,《左传》:方城以为城,是也。

通典·卷一百七十七·州郡七·典941

叶县:有方城山即屈完曰楚国方城以为城也。

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与地六·2513

叶县:有方城山强水昆阳城光武败王寻之所。

太平御览·卷四十二·地部七·206

苦莱山:郡国志曰苦莱山即黄城山也自叶至泚阳南北相毗连亘百里亦曰长城山即长沮桀溺耦耕处下有东流水即子路问津之所尸子云楚狂接与耕于方城即此山也春秋曰方城以为城是也。

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二·卷第六·167

方城山,在县西南十八里,楚屈完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是也。

大明一统志·卷之三十·521

方城山:今竹山县亦有方城然杜预注云山在叶县南则此山是。

读史方舆纪要稿本·河南六

黄城山在县北十里,一名苦莱山,一名长城山或以为即方城山,非也,林氏曰叶在方城外是矣,冢墓记黄城山即长沮桀溺耦耕处,下有东流水,子路问津于此。

读史方舆纪要稿本·河南六

方城山州东北四十里左传楚方城以为城是,也又文三年楚围江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荀偃伐楚侵方城之外,史记秦晤襄王八年魏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方城,或曰,楚置城于山上以为要隘,其山连接南阳唐县叶县之境数百里亦曰长城山,曹魏太和二年张颌将兵伐吴屯于方城是也,杜预曰:方城在叶南。

  由此可见,班固认为叶县有长城的说法,并没有得到史家的认同。对于常引的《括地志》中关于楚长城的记载,下面会论及。
  再则,长城这个词,在《春秋左传》和《国语》中,只字皆无,在记载公元前555年三晋伐齐时《左传》曰:“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表明齐在平阴修筑了防御工程。但也未提及“长城”二字。只是在《竹书纪年·晋纪》中云:“烈公十二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伐齐,入长城。”时,才在中国历史文献中第一次出现“长城”这个词。战国各诸侯国修筑的长城,都见于后世记载,各地方志也都有所描述,近年的长城调查也都发现了他们的遗迹。

战国各国长城修筑时间 (见下表)

诸侯国

资料出处

内容

古本竹书纪年辑证。

惠王十五年,遣将龙贾筑阳池以备秦。

古本竹书纪年辑证。

烈公十二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伐齐,入长城。

史记·匈奴列传

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里。与荆柯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

史记·匈奴列传

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戎,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

史记·匈奴列传

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

中山

史记·赵世家

(成候)六年,中山筑长城。

《史记》中关于各诸侯国长城的记载(前表已列者不再列入)

名称

卷目

内容

 齐长城

 赵世家

 (成侯)七年,侵齐至长城。

 燕长城

 张仪列传

(张仪说燕昭王)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魏长城

 魏世家

 (惠王)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

 赵长城

 赵世家

 (肃候)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

  从两表可以看出,成书于战国的《竹书纪年》和早于班固的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了战国各诸侯国修筑的长城史实。对长城一词的含义已都有较明确的概念。而对楚有长城之事只字不提,岂不是怪事。司马迁以治学严谨著称,对楚修长城这样重大的史实是不会遗漏的。对此,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他们没有见到楚修长城的资料,要么他们认为楚国根本没有修长城。
  与《史记》成书不次先后的《淮南子》认为“方城”为塞。
  《淮南子·坠形篇》曰:“何谓九塞,曰太汾、渑阨、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与班固同朝的高诱也认为方城为塞,其在《淮南子》注中曰:“荆阮、方城在楚”;又注曰:“方城,楚北塞也,在南阳叶。”
  三国吴人韦昭注《史记》曰:“方城,楚北之厄塞也。”
  东汉服虔则认为“方城”乃指方城山,《史记·齐太公世家》集解引服虔语曰:
  “方城山在汉南。”
  看来西汉、东汉、至三国及与班固同时代的学者也都不同意楚方城为长城,那么班固称“方城”为“长城”不知其所据?
  西晋司马彪的《后汉书·地理志》叶县条下“叶县,有长山,曰方城。”《晋书·地理志》叶县条下“叶县,有长城山,号曰方城。”。从以上对各条文献的分析、对比中,我认为汉书中的“有长城”三字原应为“有长城山”,后在传抄过程中脱漏一个“山”字。这一脱漏给后人造成极大的混乱,南北朝时人也只能说“号为长城”或“一为长城云”。《后汉书·地理志》又漏了一个“城”字。
  关于“长城”一词的出现的时间我还要做如下说明:
  第一:《管子·轻重丁》中有关长城的记载:
  “管子问于桓公,敢问方于几何里。桓公曰,方五百里。管子曰阴雍长城之地,其于齐国三分之一。”
  此处“雍”应指古雍国。按《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云:“郜雍曹滕。文之昭也。”杜预注:雍国,在山阳县西。”《后汉书·郡国志》“山阳县有雍城。”古山阳县在今焦作市东。又《盐铁论·险固篇》曰:“赵结飞狐、句注、孟门以存荆、代。”孟门,古代九山之一。《左传》襄公二十二年:“齐侯伐晋,取朝歌,入孟门,登太行。《史记·吴起列传》云:“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凡诸书与太行连举者皆是。杜预云:“孟门,晋隘道。盖太行隘道之名”。高诱《淮南子·地形篇》注云“孟门,太行之限也。”孟门,即今河南辉县之白陉,为太行山第三陉。由此可以推断,《管子·轻重丁》所记是赵国所筑的赵南长城,为战国赵肃侯时事。非管子时代之事。
  同篇《管子》又云:“管子曰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
  此所云长城当为齐长城。但与当时形势不附,现齐长城遗迹犹存。所经之地,管子时并非都为齐国之地。据现有文献记载,齐长城应于春秋末至战国中期陆续完成。也非管子时事。另众史家对《管子·轻重篇》为后世所做,几成共识,不足为据。因此上表未将其列入。
  第二:关于三晋入齐长城的时间,史书记载较为混乱。
  《竹书纪年·晋纪》曰:“烈公十二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伐齐,入长城。”晋烈公十二年为公元前4O4年。
  同书曰:“(周威烈王)十八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及我师伐齐,入长垣。”周威烈王十八年为公元前408年。
  《通鉴外记》周威烈王十六年:“王命韩赵伐齐,入长城。”周威烈王十六年为公元前410年。
  《通鉴纲目》曰:“王命晋韩启章、赵浣伐齐,入长垣。”按韩启章是韩景子之父,赵浣为赵烈子之父,其年代应在公元前410年以前。
  各书所记“入长城”年代不同,也许记的是不同的历史事件,但相距并不远,并不影响我所论述的观点。因此,究竟哪一种记载为确,不在本文中讨论。因此,上表中采用现通行的公元前404年的说法。其它说法记于此,以备存疑。

  (三)《荆州记》质疑

  南朝宋人盛弘之所撰的《荆州记》,早已佚失。我们今天所见的盛弘之关于楚方城的描述,都是引自郦道元所撰《水经注》的引文,其曰:
  “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之瀙水,达泚阳界,南北联络数百里,号为方城,一为长城云。”
  盛弘之生平难以考证,只知其为临川王的侍郎。按临川王义庆在元嘉八年出任使持节、都督荆雍益宁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在任八年。盛弘之也应随之到此,然临川王管辖范围很大,叶县是北朝魏与南朝诸国争夺之要地,泚阳之地又长时间在北魏所设东荆州的控制之下。盛弘之对方城叶县一带的地理形势描述的真实性不得不使人怀疑。
  西晋人杜预对楚方城的看法与盛弘之相去甚远。杜预在《春秋左传》集解鲁僖公四年注屈完“楚方城以为城”之语时说:
  “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杜预,《晋书》中对其评价为“博学多通”,一生著述甚多。曾任河南尹,羊祜死后,拜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准备领兵灭吴。在此期间,杜预必定要研究天下的地理形胜,叶县、方城一带是南下江陵的要道,也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必定成为他研究的重点。灭吴之后,杜预又还镇于荆州,利用育水、汉水等兴修水利。杜预对南阳、叶县、方城,内乡一带的地理形势应极为了解。
  这两人相比较,史称杜预博学多才,特别对《左传》有极深的研究,人称“左传癖”,而且他此时当必已读过《汉书》,《汉书》中如确记这里有长城,这里也当真有长城,他是不会不写在注中的。之所以他在注中没有写,可能杜预所见的《汉书》中,当时尚未有“叶有长城”之说,或他本人在叶县及其附近都没有见到长城。我认为他提供的材料应比盛弘之更为可靠。

  (四)《水经注》质疑

  在各种早期史料中,对楚长城的形态、地望的描述,最详尽者莫过于《水经注》,历代称楚方城为长城的学者也无不视为经典。然而只要我们稍加分析,就可以看出许多可疑之处。
  首先,郦道元真的认为楚方城为长城吗?试看其的表述。
  在《水经注》中,郦道元对方城的记述不止—处,然而称楚方城为长城者大都引用他在卷三十一中的描述:
  “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城之西隅,其间相去六里(或为六百里),若南北虽无筑基,皆连山相接,而汉水流其南。故屈完答齐桓公云,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
  在此处,郦道元称其“号为长城”。
  但是在同书卷二十中又曰:“醴水又东与叶西陂水会,县南有方城山,屈完所谓楚以方城以为城者也。”
  此处,郦道元又称其为山。
  又卷二十“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或作方城。唐勒《奏土论》:我是楚也,世霸南土,自越以至叶垂弘万里,故号万城。余按春秋屈完之在昭陵,对齐侯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杜预曰:方城,山名也,在叶南。未详孰是。”
  此处,郦道元又似乎称之为城。
  水经注中对方城的解释还有一处,卷三十一引郭仲产的话:
  “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城致号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莱,即黄城山也。及于东,通为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
  以上四句话都是解释屈完所云“楚方城以为城”,然四次的解释都迥然不同,是山,是城,还是长城?郦道元自己也并未下结论。我们细读其文,其文中并没有一处明确称其为长城,只在引文中云“号为长城”、“一为长城云”而已。
  再者,对《水经注》一书,“详于北,而略于南”是历代史家的评价。
  郦道元虽曾就任东荆州,但所辖之地除比阳是其所叙的方城经行之地外,楚方城经过的其它地方,均不在北魏的统治之下。但奇怪的是,《水经注》中对比阳一带方城的描述只是照搬盛弘之的记载,而对不在郦道元辖区的郦县倒有所创见。这一点应引起引用者的注意。
  最后,《水经注》在长期流传中也有严重脱误。因而,现行《水经注》所载内容也不可不加考究的全信以为实。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说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并没有明确说“方城”为长城。他对各种说法,用他自己的话说,也是“未详孰是”。
  附论:我们所见《水经注》所载郦道元关于楚长城的描述,是郦道元的自己描述,还是引自盛弘之的《荆州记》,也已很难辨别。
  《水经注》的原文:
  “盛弘之云,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之瀙水达泚阳界,南北联络数百里,号为方城。一为长城云。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城之西隅,其间相去六里(或为六百里)。若南北虽无筑基,皆连山相接,而汉水流其南。故屈完答齐桓公云,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郡国志》曰,叶县有长城,曰方城。指此城也。”
  历代先儒学者都认为“郦县”以前的话是引自《荆州记》,而以后的话则为郦道元的论述,不知其根据是什么。又按此段以《郡国志》作结尾,是对上文的总结,即如此,那么这一段话当全文引自《荆州记》。这样,“一为长城云”、“号为长城”、“叶有长城”也不是郦道元的观点。

  (五)《括地志》质疑

  《括地志辑校》中载《括地志》对楚长城的描述“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无土之处,累石为固。”
  这句话历来是认为楚方城是长城的学者认为的最有力的证据,也是描述楚长城地理方位最“精确”,建筑形式最详细的唯一古文献证据。
  《括地志》为唐朝官方编著,引用的资料又来源于《贞观十三年大薄》,本应真实可靠,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但《括地志》原书在南宋已经全书散失,浩浩五百五十卷的巨著,现存只是其断章摘句,又经展转传抄,面目全非。现在我们所见已只是辑本,资料可靠程度要大打折扣。现引中华书局198O年版《括地志辑校》的前言以证明这一点。
  前言中曰:“《括地志》遗文绝大部分辑自张守节的《史记·正义》,而正义引用《括地志》是从需要出发,有删节不当,或过于省略的情况,甚至在引《括地志》文中夹引他书,与自己的按语牵连在一起,必须仔细分别。再者,近本《史记·正义》由于长期的传写翻刻,错脱伪衍触目皆是,必须认真校正。而孙辑对于上述问题往往将错就错,这就增加了读者的困惑。有的甚至不加分析稽改,给辑文添字足句,造成严重错误。”因此,对现存《括地志》的遗文的引用要慎之又慎,做为旁证也无不可,但要做主证或唯一的根据,其结论就难以让人相信。
  我查阅了与《括地志》同朝,而成书稍后的《元和郡县图志》和《通典》。在内乡县条、叶县条下皆没有有关楚长城的记载。只云其有“方城山”,详见前表。
  《元和郡县图志》历来为史家所重视,虽在流传过程中有散失,如残缺第十九卷(河北道四)二十卷(山南道一)二十三卷(山南道四)二十四卷(淮南道)三十五卷(岭南道二)三十六卷(岭南道三),三十四卷亦不完整,十八卷缺其半,二十五卷缺二页,但其余各卷保存仍很完整,其可信度较之现存《括地志辑校》显然要高。
  《通典》资料详备,历来评价很高,且保存完整,也当以之为据。而且,《通典》的作者杜佑和《元和郡县图志》的作者李吉甫不仅见到过《括地志》原著,而且在他们的著作中广引其内容。我想这二位大家决不会不约而同忽略了楚长城。因此,我认为今本《括地志》中有关楚长城的一条,为后人好事者伪之,不足为据。
  再者,据《内乡县志》(民国二十一年)载,唐以前的内多故城在现县城西北一百二十里,《括地志》所描述的长城位置和郦道元所记的位置也相去甚远。至今考古工作者在这一带依然没有发现楚长城的遗迹。
  要搞清在内乡是否有楚长城,首先的是要弄清郦道元所说的“郦县故城”在何处?有无长城遗址?据康熙《内乡县志》沿革条,谓在内乡县治北十里有郦城堡。汉郦县故城就在此处。
  家父成大林曾于1980年到此处考察,没有发现任何长城的遗迹。现节选家父调查资料中一段,加以说明:
  “秦围攻打楚国的路线大约是在战国时才开辟的,这条路是秦出武关至西峡,或至丹水两条路,走西峡必攻现在的内乡县,这—点在史地书则记述很多。《括地志》有里有效的记述了这里长城的经历。经实地考察,在其地根本不存在长城遗迹,地方志也无这里曾有过长城的记载,群众中也无有关这里长城的传说(在对其它战国长城遗址调查时,无论长城遗迹的有无,或地方志有记载或百姓家有传说或二者都有,从来没有出现过三无的现象)。汉郦战故城在现内乡县城北十里左右的湍河西岸边。长城河及长城铺在其北八里左右,长城河是湍水的一条支流,只是在长城铺是入湍水口之间一段,现称为长城河,全长仅五里左右。这一带多岗地而无高山。向西为山,渐高。西峡,为一山谷道的必由之地。过了西峡,内乡、郦县故城等地为要冲之地。河西、河东均为岗地,两岗之间为宽阔河道。据说,此河过去没有现在这样宽,窄而深,中为湍河,是天然的好防线。湍河东岸的五龙岗其地势极像叶县的七里岗,其西为湍河,是一道天然防线。要失此一防线,宛(南阳盆地)东翼则无险可守。此处的地形,北为高山与南召,鲁山交界;湍河南入汉水;西为岗地、山地及河;北为山及岗地;南为汉水,以为防守之地形。再读屈完的“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当有新的体会,只不过到是以山川河流为防。屈完即讲出了他的设防思想,也不无夸大的成分。后代复以讹传讹画出个长城来。但这以险设防的军事思想是不可埋没的。它仍是利用地形筑长城的先驱思想。对后来,因河筑塞、筑城及用河、山川构成综合防御体系不能不说有很大的启示。”
  从家父去考察,至今已有十五、六年,但在这一带仍无发现长城遗迹的报告。郦道元所说的横亘数百里的的长城,至今却毫无遗迹可寻。这难以让人相信。
  以上,着重分析了历史文献中记载楚方城为长城的史料。通过分析可以认为,这些史料,都不能让人信服的证实古代在河南南阳地区的大地上矗立过一道雄伟壮丽的楚长城。

  二、关于楚长城地望的质疑

  关于楚方城的地望,历来众说纷纭。但总的来说,不过是以下几条的不同的排列组合而已。
  1.今鲁山县、叶县、方城县、泌阳县有楚长城。
  2.今内乡县、邓县有楚长城。
  3.今竹山县有楚长城。
  4.今陕西旬阳楚长城。
  5.巫、沅陵有楚长城。
  云鲁山县、叶县、方城县、泌阳县有长城者,其根据为盛弘之的《荆州记》。但其所据颇有疑问,此点前文已经论述,兹不复论。
  云内乡县、邓县有长城者,其论据为《水经注》及《括地志》。前文已认为这两本书所载不足为据,不复详论。
  本节就竹山县、旬阳县、方城县之楚长城进行讨论。

  (一)竹山县有楚长城质疑

  认为竹山县有楚长城的学者的论据为:
  1.《左传》文公十六年:“使庐戢梨侵庸,及庸方城。”古庸国在今竹山县附近。
  2.又《括地志辑校》“方城(山在)房州竹山县东南四十一里。其山顶上平,四面险峻。山南有城,长十余里,名为方城。”
  这两条论据与楚长城是否有关呢?我认为毫无关系。
  首先,楚侵庸及方城。此说首先肯定,这里的方城此时属庸,尚不属楚。以后,诸史也无有楚在此修长城的记载,与楚长城当无关系,是可以肯定的。因此庸“方城”既使是城,也只能为庸人所修,万万于楚无关。而且此处“方城”指的是山、是城、是亭,左丘明没有指明。杜预注:“方城,庸地,上庸县东有方城亭。”这里杜预认为是亭。
  《括地志》也云“山南有城,长十余里,名为方城”,长十余里,并不能以此断定此为长城。
  又《史记·礼书》正义引《括地志》曰:
  “方城,房州竹山县东南四十一至。其山顶上平,四面险峻,山南有城,长十余里,名为方城,即此山也。”此处增加了“即此山也”四字,“方城”是指山是指城变得模棱两可。
  再者,稍晚的《元和郡县图志》及宋本《方舆胜览》所记与《括地志》大同小异,但在关键词语上出入很大:
  《元和郡县图志》曰:“方城山,在县(竹山县)东南三十里,顶上平坦,四面险固,山南有城,周十余里。”
  《宋本方舆胜览》“方城山,又名庸城山在竹山县东三十里,山上平坦四面险固,山南有城周十里。”
  请注意,“周十余里”与“长十余里”含义不同,“周十里”所指应为一座大城,这就否定了《括地志》之说。且《元和郡县图志》和《方舆胜览》并未记载小城的名称。
  从以上资料可以得出竹山县庸地有方城,此方城可能是城,可能是山,也可能是亭,但无论如何得不出竹山县的“方城”是长城的结论。更看不出它与楚国的“长城”有何关系。

  (二)陕西旬阳县有楚长城之质疑

  近年,有报导说,在陕西旬阳县发现了据说近二百里楚长城遗址。
  首先,无论是先秦著作还是后代的地理志、类书,对此处的长城皆无记载,更不用说楚长城了。报导中也未述及断为楚长城的文献或考古依据。这就很难让人信服。至今也没有详细的考察报告公诸于世,更让人莫知其真伪。
  但是,今人描述的此“长城”颇似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所描写的“木兰塞”。请比较下面两段的描述:
  今人陆思贤先生在《长城话古》中的描述:“而在今旬阳县东西二百里之间的汉水上游,多沟谷山石,长城全用石筑,遗迹清楚,构筑严实,还保存着若干门洞遗址。”
  郦道元《水经注沔水注》中曰:
  “……旬水东南注汉之旬口。汉水及东迳木兰塞南。石岸有城,名陵城,周回数十里,左岸垒石数十行,重垒数十里,中谓是处为木兰塞,吴朝遣军救孟达于此矣。”
  这两各城址的地理位置“旬阳县境,汉水岸边”;建筑形式“石筑”,完全一样。因此,这座城址是否为“木兰塞”,是值得考虑的。
  再者,旬阳县从军事角度,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事频繁。以下仅节录《读史方舆纪要稿本》中的一段记载以为旁证:
  “汉高入关,使郦商分军出此,先定汉中。魏曹真欲由斜谷侵汉……汉蒋琬屯汉中多作舟船,欲乘汉沔东下,袭魏兴上庸以规中原……唐李吉甫曰金州秦头楚尾,为一都会。宋初伐蜀刘光进遣将由此北袭夔州。建炎四年,襄阳盗桑仲陷均房。乘势直捣金州。镇抚使王彦曰张公方有事关陕。若仲越金州而至梁洋则腹背受敌,大事去矣。急勒兵去却之。绍兴三年,金人谋窥蜀,以吴璘驻兵和尚原,不得逞。乃以降将李彦驻秦州睨仙人关以缀吴玠河池之师。复遣游骑出熙河以缀关师古。撒离喝遂自商于直捣上津拔金州而西。蒙古之攻汴梁也陷梁洋出饶丰由金州浮汉而东战于唐邓间。夫金州襟带江汉南北其所系顾不重钦?”
  旬阳即为军事重镇,各朝各代在此修筑的关塞工事必然不少。明代为防农民起义军也曾在此兴土木。《卢象升奏疏·剿寇五要策疏》中云:
  “一、立围寨,……周围挖深壕……筑牛马墙。……路径,用荆棘树枝木石垒断”。
  因此,这段城址在没有新的文献和考古发掘资料出现之前,目前不仅没有任何它与楚长城或方城有任何关联的证据或线索,但有证明它与楚长城或方城无关的文献证据。因此,目前认定它与楚长城无关,是有据可查,顺理成章的。

  (三)巫、沅陵之楚长城质疑

  其所据为西汉桓宽所著《盐铁论·险固篇》云:“楚自巫山起方城属巫、黔中”。
  然此处“方城”指的是什么,桓宽没有解释,又后世史书再无巫山方城的记载,现今考古亦没有发现长城的遗迹。只是在《读史方舆纪要稿本》中记述在巫山县有一巫城曰:“巫城,在县东北。《水经注》城缘山为墉周十二里一百十步东西北三面皆傍深谷南临大江是也。隋移县于今治”。此城与楚长城当也无关。马非伯先生把“楚长城”延伸至此,进而再向南渡过长江,至沅水流域,不知何据。
  又者,中国地名为“方城”者甚多,难道这些“方城”也与楚长城有关?如:《水经注·沔水注》曰:
  “春秋水盛,则南通大江,否则南迄江堤,北迳方城西,方城即南蛮府也。”此即江陵之方城。指的是城池,绝和长城无涉。
  又《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李牧“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即固安县之方城。与楚长城无关,人眼即明无需多论。

  (四)大关口之楚长城质疑

  今人王彦芬先生所作《楚方城考》,1983年发表在《楚文化研究论文集》上,1984年出版的《楚文化考古大事记》中也予以摘录。这是由河南省南阳地区文物处和方城县文化馆共同完成的实地调查后写成的。调查中在方城县与叶县交界处的独树公社、中辛庄的大关口发现古城池遗址,并有城墙向东西山上延伸了800多米,还在城内拾到战国时遗物。他们认为“上述方城,系指方城山——楚北塞而言,与泛指楚长城者有别。”他们在大关口向东沿伸与方城山相接的一条土岗进行了调查,这条土岗在不同的地段有不同的名称如扬五岗、七里岗等。他们调查中,在土岗上发现了一些上自龙山文化,下至西汉的文化层,也有抗日战争时修的工事的遗址。调查者还对内乡、郦城故城等地作了调查,除认为郦道元所说“郦有故城一面”的故城当“另有所指”以外,并没有发现其它与楚长城有关的遗迹。对于发现的大关口及附近的一些遗迹是不是长城,作者并没有下结论,只是说“有待今后调查”。十三年过去了,至今再没有传出新的信息。
  这些地方一九八O年家父都去考查过,所见与调查队的所见差不多。他说,据地方志记载,大关口明朝设边防,明朝以前也曾是关塞之地,曾叫“仙翁关”,现在城墙的年代也还有待考证。他认为,大关口只是一座关塞。其它土岗,虽有文化遗存,但没有修筑过长城的迹象。

  三、楚长城建筑形式之质疑

  通过以上三节的分析,根据目前的文献和考古资料可以认为楚国确实未修过长城,因此,楚方城指的也决不是长城。为了使这个结论更加明确,有必要再讨论一下各文献中对越长城建筑形式描述。
  古文献对楚长城建筑形式的描述无外乎三种:
  1.同其它长城无异。
  2.先是北筑列城,后将各城连为长城。
  3.利用河堤。
  第一种说法无任何史料为据,也无任何考古发现的实物,实无从论起。但是后两种说法,我认为则是出于推测,现质疑如下。
  (一)“楚长城由列城发展而来”之说质疑:
  持“楚长城由列城发展而来”观点的学者,多引用以下两条史料:
  郦道元《水经注》曰:“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或作方城。”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正义引《括地志》曰:“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
  但由这两条史料能推出“列城”发展为“长城”吗?我认为不能。
  楚筑列城之事有之,根据现有资料来看不在襄王之时,而当在灵王之际。
  《左传》昭公十一年“楚子(楚灵王)城陈、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
  《国语·楚语》“灵王城陈、蔡、不羹。”《左传》昭公十九年“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侯,而楚辟陋,故弗能于争。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史记·楚世家》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平?”
  杜预注:“襄城县东南有不羹城,定陵西北有不羹亭”;韦昭曰:“颖川定陵有东不羹,襄城有西不羹。”;杜预注:“城父在今襄城城父县。”。蔡在今上蔡附近,陈在淮阳附近。值得注意的是,这几座城池皆远在方城之外,长城怎么能由这些列城发展而来呢?如没有其它在现在划出的楚长城经行的路线上筑城池的资料,楚长城由列城发展而来观点,就因失去史实根据而不能成立。
  另,关于万城,战国末期楚唐勒在《奏土论》中曰“我是楚也,世霸南土,自越以至叶,垂弘万里故号万城”。“万”与“方”字形相似,但不相通。清代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稿本》中早有评论“曰方与万相似,好事者为之说也。”。“万城”与“方城”无关,当然和“长城”更无关。这样“列城”与“方城”最后一点联系也割断了,楚长城由列城发展而来之说难以自圆。
  《括地志》为唐代之书,似为沿袭郦道元之说,但增加“襄王”二字,实近武断,不知其有何根据。考其史实,《史记·楚世家》:
  “十九年(顷襄王),秦伐楚,楚军败,革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至此,由于楚西部疆域不断丢失,政治中心逐渐东迁。陈在方城之外,既然以陈为都,方城之处设防意义已经不大。再者,楚方城以内之地远在顷襄王二十一年之前已经失陷。《史记·秦本纪》曰:
  “十五年(即顷襄王七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宛。”《穰侯列传》也有类似记载。《秦本纪》昭襄王十六年(即楚顷襄王八年)“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至此,宛叶一带不复为楚所有,也再无在宛北筑城之理。而顷襄王七年以前,史书也无楚筑城之事。顷襄王之世,楚已衰落,早已无力争霸中国,筑城以逼华夏恐为虚幻。因此,楚北筑列城当在此之前。因此《括地志》之说不能成立。
  (二)“楚长城由河堤发展而来”质疑
  《长城百科全书》也将楚方城称为“连堤”,根据为《吕氏春秋·下贤》文曰:
  “(魏文侯)好礼士,故南胜荆于连堤,东胜齐于长城。”
  然史书记魏文侯南胜楚于连堤者,只有《吕氏春秋》,然史实无考。先贤们也都发现了这一点。毕沅曰:
  “梁伯子云:‘《国策》、《史记》皆不见文侯胜荆、齐之事。’”
  苏时学曰:“此事不见史书,今以《竹书纪年》及《淮南子》考之,则在三家未为侯之时也……”按苏先生后面所论皆魏胜齐之事,且考之《竹节纪年》和《淮南子》也皆无胜楚之事,则苏先生所考应为胜齐之事。而对胜楚之事,苏先生也没有论证。
  又陈奇猷先生研究《吕氏春秋》四十余年,但在此条下也无注释,太极无其它史书为佐证吧。按魏文侯在位五十年,与楚发生的战事见于史书的有两次。一次为公元前413年,《竹书纪年·晋纪》:
  “晋烈公三年,楚人代我南鄙,至于上洛。”
  按晋烈公三年为魏文侯三十三年,此为楚代魏。另一次为公元前400年,即魏文侯四十六年,《史记·楚世家》:
  “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
  按乘丘在今山东巨野西南,离方城甚远。因此,“连堤”指的是什么,《吕氏春秋》所记史实的根据是什么,要有待于先秦史料的进—步发现。但有一点能肯定的是“楚方城”和“连堤”是否有关,是不能通过臆测来下结论的。
  又刘金柱先生更将“连堤”具体到渑水、沘水之堤防。渑水、沘水在分泌阳县附近,远在“方城”以内,何以能发展成楚长城。且南阳一带,河流众多,如育水、湍水,为何“连堤”单指渑水、沘水之堤防,不知刘金柱先生此论以何为据?

  四、结论

  以上三节从文献材料、地望、建筑形式以及与其它诸侯国长城比较,四个方面对楚方城为长城之说进行了讨论。结合对今人考察的分析,我认为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1.从摘录的以上各种古代文献给人一种感觉,似乎自古以来没有人亲眼目睹过楚长城。因为谁对它也说不清楚,说不肯定。
  2.后人比前人说得清楚,近人比古人说得清楚,而且更具体,更详细,好像亲眼所见一样,但并没有新根据。
  3.因此,我认为过去认为楚方城即为楚长城的论点,是由推论而出,并无实据。
  4.我认为过去推论楚方城的文献依据并不真实。
  最后,我的结论是按现有文献资料来看,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楚长城。
  战国时期各国除楚外皆修有长城,可见修长城已成为各诸侯国的共识,那么楚不修长城的原因何在呢?这一点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五、附论 楚方城或指山或指城

  (一)楚方城为塞之说
  “楚方城”为塞,古人早有持此观点者。这里有一点要说明,楚方城既然不是长城,那么这里的塞也只具有一般的意义。
  《淮南子·地形篇》“何谓九塞,曰太汾、渑阨、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高诱注:荆阮、方城在楚。
  《史记·齐太公世家》集解引韦昭注:“方城,楚北之厄塞也。”
  《读史方舆纪要稿本》“或曰:楚置城于山上以为要隘。”
  南阳盆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读史方舆纪要·河南六》引熊刚大曰:
  “南阳北连中原,东通吴会,西接巴蜀,南控蛮越,故诸葛武侯以为用武之国。”
  张衡赋曰:“而其地势,则武关阙其西,桐柏揭其东,流沧浪以为隍,廓方城以为墉,汤谷涌其后,育水荡其胸。”
  南阳盆地之北为伏牛山脉,山岭重叠,只有叶县一带,地势低平,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道,在春秋战国时期也是楚北争中原和中原诸侯南下的必经之路。
  《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夏四月葬康公,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公还及方城。”
  《国语·齐语》记齐桓公征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
  《国语·鲁语》:“襄公如楚,及汉,反及方城。”
  《国语·吴语》:“昔楚灵王不君,……不修方城之内,逾诸夏而图东国。”
  《战国策》:“楚请道于二周之间,以临韩、魏,周君患之。苏秦谓周君曰:‘……楚不能守方城之外,安能道二周之间……’”
  方城之地,地势险峻,《大明一统志》卷三十称其为“沧浪为隍,方城为墉。”又“大乘峙前,方城镇后。”因此楚确有在此修塞以扼南北的需要。方城塞建于何时,史籍没有记载,但通过分析也可以有所推断。
  《春秋左传》庄公六年“楚文王伐申,过邓……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
  鲁庄公十六年,即公元前678年,申国灭于何时,史书没有记载。
  《春秋》僖公七年“七年……夏,郑杀申侯以说于齐。”《左传》记“初,申侯,申出也,有宠于楚文王。”
  僖公七年为公元前653年,此时申国已经不存在了,由此也可以推断楚灭申也应在灭邓前后。因此楚方城塞修建的上限应为公元前678年。
  《春秋左传》文公三年“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遇息公子而还。”
  古语“门”于某某意为攻打某处的城门。门于方城,意为攻打方城的城门,方城塞此时已经存在了。文公三年为公元前624年,此年当为其修建的下限。方城塞位于何处,史籍没有明确记载。
  《水经注》卷三十一引郭仲产“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城至号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莱,即黄城山也。”
  《叶县志》(同治志)“黄城山在县西南四十八里,又称作黄石山。”
  今考古工作者在黄城山下发现古城址一座,俗名“大关口”。
  《方城县志》(民国三十一年)“仙翁关:即大小关口在黄石山西当南阳叶县之要冲,明初立关南阳拔军防守。”
  据此大关口当为明代或明以前的遗址,是否为郭仲产所说的方城,无法考证。但此处又曾发现战国时遗物,又《方城县志》载明裕州均田碑记:“在裕州境山旁有楚壁垒斥堠。”据此楚似曾在此设塞防守,但是否称为方城已无从可考。

  (二)楚方城为山之说

  史书对方城山的记载颇多,但却不尽相同,现列表如下,仅供参考。

方城山资料   96.03.17

资料出处 文献摘要
水经注·卷三十一 郭仲产曰: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城致号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莱,即黄城山也。及于东,通为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
春秋经传集解 杜注云: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后汉书·志第二十二·郡国四 叶县:有长山,曰方城。有卷城。勘校记:杜预曰方城山在县南屈完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接:殿本考证谓推寻文义,当云[左传屈完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杜预曰方城山在县南],今此之误倒。
水经注·卷二十一 醴水又东与叶西陂水会,县(叶县)南有方城山,屈完所谓越以方城以为城者也。
水经注·卷三十一 汉水之左,即黄城山也,水出黄城山,东北迳方城,《郡国志》曰:叶县有方城。郭仲产曰:苦莱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城致号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莱,即黄城山也。及于东,通为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
括地志辑校·卷四 方城山: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左传云楚大夫屈完对齐侯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杜注云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正义 注: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伐越也。
通典·卷一百七十七·州郡七 叶县:有方城山即屈完曰楚国方城以为城也。
通典·卷一百七十七·州郡七 比阳县:方城山自比阳县相比连百里号曰方城。
通典·卷一百七十七·州郡七 方城县:有方城山一名黄城山。
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二 叶县,(西北至州[汝州]一百一十里)本楚之叶县,黄城山,一名苦莱山,在县西二十五里,即长沮桀溺耦耕处。
元和郡县图志·山南道二 竹山县:方城山,在县东南三十里,顶上平坦,四面险固。山南有城,周十余里。
元和郡县图志·山南道二 方城山,在县东北五十里,即沮、溺耦耕处。左传屈完对齐桓公,[楚国方城以为城]是也。
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 叶县:有方城山强水昆阳城光武败王寻之所。
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 方城县:有方城山衡山堵水。
元丰九域志·新定九域志卷 方城山:左传:方城以为城,是也。
元丰九域志卷第一·四京 方城县:二乡,青台、许封、罗渠、新寨四镇,有方城山、衡山、堵水。
元丰九域志卷第一·四京 叶县:……石塘河、汝坟二镇,有方城山、石塘、澧水。
大明一统志·卷之三十 在裕州东北四十里左传楚屈完对齐桓公曰方城以为城即此今竹山县亦有方城然杜预注云山在叶县南则此山是。
大明一统志·卷之三十 方城山:今竹山县亦有方城然杜倾注云山在叶县南则此山是。
读史方舆纪要稿本·河南六 方城山州东北四十里左传楚方城以为城是……或曰,楚置城于山上以为要隘。其山连接南阳唐县叶县之境数百里亦曰长城山,杜顶曰,方城在叶南。
读史方舆纪要稿本·河南六 黄城山在县北十里,一名苦莱山,一名长城山或以为即方城山,非也。林氏曰叶在方城外。
叶县志(同治) 黄城山在县西南四十八里与裕洲方城山昆连。杜预注在叶县西南四十八里即此山也。
方城县志(民国三十一年) 方城山在县东北五十里。
太平御览·卷四十二·地部七 苦莱山:郡国志曰苦莱山即黄城山也自叶至沘阳南北相毗连亘百里亦曰长城山即长沮桀溺耦耕处下有东流水即子路问津之所尸子云楚狂接与耕于方城即此山也春秋曰方城以为城是也。

  对此表有几点要予以说明:
  1.《括地志》及《史记·正义〉》所记方城山在叶县南十八里,而现今实际应为四十八里,古人为技术所限,所记里数往往于实地不符,但又疑为脱漏“四”字。
  2.《水经注》卷三十一“故《地理志》曰:南阳、叶县方城邑西,有黄城山,是长沮桀溺耦耕之所,有东流水,则子路问津处。尸子曰:楚狂接舆耕于方城,盖此也。”按《叶县志》“黄柏山一名黄城山在县北十里。今山下村落尚名问津村也。”此处郦道元似将叶县西南的黄城山与县北的黄柏山相混淆。

  (三)总结

  方城指方城山或指方城塞之说,其实并无矛盾,具体何指则要具体分析。
  指山者,如《淮南子·兵略训》“垣之以邓林,绵之以方城。”
  指塞者,如《春秋左传》文公三年“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
  以上我就楚方城的问题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不当之处,请各位前辈学者加以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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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参考资料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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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括地志辑校》贺次君辑校 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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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读史方舆纪要稿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4.《卢象升疏牍》浙江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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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中国人名大辞典》商务印书馆
  27.《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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