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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方城考

■摘自《楚文化研究论文集》 王彦芬

     

 

  楚方城.是春秋、战国间楚国北部屏障。《淮南子·坠形训》列“天下九塞”,方城居其一。《左传》僖公四年载,齐楚会盟,楚屈完答齐桓公问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此虽系屈完以山川形胜喻楚之险固之词,然亦说明楚国与中原诸侯争衡中,方城所居之战略地位。历代学者对其地望与建筑形式都作过不少探索或注释,但多限于史籍征引,对其为山、为塞,各说不一;对其扩建之时代、规模和走向亦无确切定论。今根据历史记载与地面遗存,对春秋时代之方城地望、型制,及其走向作一初步探讨。

  大关口古城遗址

  大关口,位于方城县独树公社中辛庄大队,与叶县接壤(图一)。东边为横亘于叶县西南之黄石山西麓擂鼓台、北岭头、尖山诸峰,西边为伏牛山东麓之对门山、旗杆山、香布袋山诸峰;东、西山峰并列,两山夹峙,形成隘道,称为“大关口”。在大关口东西两面山坡上分布着土、石城墙遗迹(图二)。
  东面:紧靠关口大道东边为10米高的红土悬崖,从崖边向东直到北岭头、尖山陡崖下为一约20度缓坡,长约600米,南北宽约300米。在南、北两边分列两道土城墙,残高1.50—3米,顶部残厚1.50米,底部厚10米。北墙,由关口向东延伸到后石垄,转向北平行约100米,又转向东北,直插北岭头山腰,全长310米。其中由关口到后石垄的600米地段上,城墙南侧有一条宽17、底宽12、深1.50米的大沟,显系取土筑城所致。此墙西段有一个被山水冲破之缺口,从其东侧开一横剖面,可清晰看到城墙系沿山坡边缘而筑。坡度较大之北侧,底部铺大乱石。石质有:石灰岩、花岗岩及沙质水成岩,纯系自然石,未经加工;上加积上,土质有:红粘土、白沙土,局部夹有大量红烧土。白沙土附着牢固,多在北侧和底部,红粘土集中在中、上部,均不见夯层。
  南墙,由关口向东延伸到尖山脚下一山腰小水库,由此稍偏南转上尖山山腰绝壁处,全长640米。南墙与北墙相距约200—300米。从水库南岸被水冲刷出35米长的一段古城墙纵剖面看,建筑结构与北墙基本相同。区别仅在于北墙土质比较纯,南墙土内夹有碎石;北墙底部施以乱石,南墙三米高的断面上每隔30—50厘米铺一层石片或卵石,断续、错落五层。城墙北侧有大体等距的土包七个,均约12米见方,似为城堡遗迹。水库以下之城墙北侧为一深沟,系山水冲刷所致。此墙西端,墙沟北面50米处另有土墙一道,长约150米。与西部南墙对直。
  西面:关口南北相距30米,中间向西与黄家(门+外)村连成一片。从黄家(门+外)后坡向西北400米到对门山,为一约30度坡的山岭。沿岭北侧筑有与东墙相同之土城墙。在将到山顶时有一陡棱坎,上墙中断,出石墙基,棱坎之上为一片斜平山坡,有一拐角石墙基,南北4米、东西6米,似一建筑物之东、南两壁。坎下石墙基断续延伸到对门山顶北侧又转向西边,将山顶圈在墙内.由此通往旗杆山之棱坎上,均有走向一致的石墙基,有的大石横铺,有的残高1米,一直延续到旗杆山与香布袋山相交之垭口上。垭口东西两边各有石墙一道,高约1米,中间是填土,形成12米见方的一个平台。东墙与北面石基相连,西墙与南、北两边石基相连,颇似墉、堡遗迹。按实际地形,西面左、右是两条山岭,中间是扇形缓坡,山下为关口北面开阔地之西翼,作为关塞,是最易受突击之部位。从现在遗迹来看,其配置是与其所据形势相适应的。由此向南,石墙基伸至香布袋山北侧分作两支,一向西南伸向山腰;一向南转到香布袋山东岭。此岭斜向东南,长约600米。靠山岭北侧断续有3—5米排列有序的大石片,仍属墙基。在此岭中部,石基消失,接一道从北坡斜向东北之土城墙,将山坡斜分为上、下两半。墙南侧有沟,愈向下走愈深,其上段明显可辨系就地取土筑城所致;下半段因山水冲刷日久,已失原貌。城墙一直延伸到黄家(门+外)对面,和现在作场用的土台相联,与东部中间短墙对直,形成关口南缘。因土墙仅剩基址,可供行走,群众称之为“跑马道”。整个西垣长达1419米(香布袋山东岭起点以下100米未见迹象,未计在内)。
  整个城墙遗迹,西部垒墙为固,东部连山相接;南北城墙似两道防线配置,完全是军事要塞体制,不似一般城堡。除在遗址上发现大星红烧土之外,黄家(门+外)生产队队长黄朝运,曾在东部北墙内挖得青铜戈一柄,援长16厘米。双刃,有脊,内残缺,胡被折断;另一社员先后在城墙内外拾得青铜镞数十枚,多数为铁铤,少数为铜铤,均属战国时遗物。

  古城址与方城山

  古城遗址所在之黄石山,即历史上之方城山,亦名黄城山、苦菜山、长山。《后汉书·郡国志》载:“叶有长山,曰方城。”《通典》:“方城山即黄城山”,“黄”是“方”之转音。《太平寰宇记》则曰:“方城山亦名黄城山。”《元和郡县志》载:“方城山在方城县东北五十里。”《方城县志·山川》载:“方城山在(县)东北五十里。”该志又载,明万历十二年,《裕州均田碑纪》称:“裕州于春秋隶楚,盖屈完对齐桓之言臼:‘方城以为城’。今方城山在裕州境,山傍有楚壁垒斥堠云。”在明代已以此古城址为楚之关塞。黄石山之名,见之于文献记载,仅始于清道光年间所修《方城县志》,殆依汉张良会黄石公之民间传说而来。当地仍世传为方城山。
  楚方城之地望,历史上有数处记载。《左传》文公十六年(公元前611年)(楚)“使庐戢黎侵庸,及庸方城。”杜注:“方城、庸地。上庸县东方城亭。”按:晋上庸县即今湖北竹山县,在汉水西南,与楚争衡中原无涉。且屈完答桓公事在公元前656年,楚侵庸方城在公元前611年,屈完根本不可能举他国山险以为本国胜地。《水经·沔水注》谓扬水“北迳方城西。方城即南蛮府也。”南北朝时,南蛮府在今湖北江陵境,与楚郢都近在咫尺,与楚国北部防务无关。
  《左传》昭公十八年载:“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薮也。”指明叶在方城之北,相应地说明方城在叶之南。盖楚人设防之关隘、要塞称之为“方城”者不只一处。而楚国据以与中原诸侯争衡之方城,即世传之楚方城,则在叶南无疑,《汉书·地理志》南阳郡下:“叶,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战国策·秦策》载苏秦语:“楚不能守方城之外,安能过二周之间。”高注:“方城,楚塞也,外,北也。”苏秦从楚不能控制方城与伊、洛之间的战略态势,判断楚不可能伺隙二周,客观上反映出方城之实际方位。是方城位于叶南说的重要佐证。至于方城之为山?为塞?韦昭注《国语》在《齐语》注中说:“方城,楚北山也。”而在《吴语》注中则说:“方城,楚北之危塞也。”一人在同一部典籍注释中用两种称谓,当是在山上筑有要塞,在不同场所各举其一。《淮南子·地形训》列“太汾、渑阨、荆阮、方城、崤阪、井陉、疵令、句注、居庸”九塞,皆因山势而筑塞,方城自然不当例外。今黄石山大关口向北十里即现代孤石滩水库,原为澧河中上游凹地。相传明代尚为荒原。
  由此向东、北到旧县、叶县均为黄石山北之低平原;在古代属于草泽地带是可以理解的。今古城址座于山险,前有泽薮,左通伊、洛,右达郑、许,控申吕之门户,与历史典籍记载相一致。而斯地当时属楚,且城墙皆在山岭北侧,籍山势而增高其壁垒,布局配置全在防御北方。设韩、魏据此,则不可能采取此种配置,而楚为防御之晋。在此筑塞,进可以为后援,退可以固根本,则顺理成章。

  方城之扩展

  上述方城,系指方城山——楚北塞而言,与泛指楚长城为方城者有别。《水经注》载:“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手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通华夏……。”1在楚扩张时期,构筑列城,步步为营,进逼中原,这在春秋时代是完全可能的。何时出现防御需要,扩建为长城?《中国长城建置考·楚方城》认为,在楚怀王与顷襄王之间。按:春秋初期,楚熊通自称武王2,向外扩张;文王二年(公元前688年〕伐申3,十一年灭邓4,开始与中原诸侯争衡;到庄王八年(公无前606年)楚伐陆浑戎,“观兵周郊”,“问鼎中原”5,俨然霸主自居。直到春秋末叶,楚灵王犹自称雄,三年(公元前538年)“会诸侯于申”,八年(公元前533年)“灭陈”,十一年(公元前530年)“伐徐此恐吴”,“大城陈、蔡、不羹”6。他与右尹子革议:“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与我乎?““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苦求之,其与我乎?”“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此三段议题,集中反映楚灵王争霸中原,扩张疆土之战略图谋。故终春秋之世。楚在其北部依山筑塞,扩充基地,以为进退之据,是与其扩张意图相适应的。不可能是沿边筑城,划界自缚。
  楚惠王十三年(公元前476年)进入战国,楚势未衰。《史记·楚世家》载:惠王四十二年(公元前447年)“楚灭蔡”,四十四年,“楚灭杞”;并乘越灭吴之机,楚东侵,“广地至泗上”;王楚悼王之世,与三晋交互构兵,悼王二年(公元前400年)“三晋来伐楚”;“四年,楚伐周”;“九年(楚)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楚厚赂秦,与之平。”《索隐》注:“此榆关当在大梁之西也。”《集解》:“徐广曰:年表三年归榆关于郑。”以此观之,楚与三晋角逐之地域,与方城相距尚远,似仍未出现筑边城以自保之迹象。肃王四年(公元前377年)“蜀伐楚,取兹方。于是楚为扞关以拒之。十四年(公元前367年)魏取我鲁阳。”《正义》:“《括地志》云:汝州鲁山本汉鲁阳县也。古鲁阳县以古鲁山为名也”。魏已迫近楚兵赋基地——申吕之边缘。“(楚)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强,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强。三十年(公元前351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此时,殆楚已失商於之地,秦已直叩汉水,威胁楚国腹地。正由于商於之地对楚国至关重要,故张仪得以“商於之地六百里”归楚之作词,骗取怀王信任,而“闭关绝齐”。当此剧烈兼并之情势下,楚国左有强秦,右有韩、魏,步步侵逼,出现确保申吕,以固北部屏障之需要。故其扩展方城之上限,当在魏据鲁阳、秦占商於之时,即楚肃王至宣王之间;其下限当在顷襄王七年(公元前292年)司马错“攻楚取宛”7之前。
  楚长城之范围和走向,《中国长城建置考·楚方城》称:“综论楚之方城,其缘附之地,大抵西南自邓县东北境起,沿今镇平县西境北行,入内乡县东北境。自此折向西北,逾湍河,经郦城故城,达翼望山。复折东行,沿伏牛山脉,经嵩县、内乡及鲁山、南召交会之地,先经黄城,后达于东。复自东延舞阳、方城二县交界之地而南,入泌阳中部之中阳山,即瀙水发源地。自此又转向西南,经今泌阳西北境,入唐河界。”

  东墙:
  大关口古城处东端之尖山与小顶山相联。小顶山向南伸出一条岭,岭下马库庄南有一条土岗,向南经辛庄、七里岗、穿过许(昌)南(阳)公路向南到杨五岗、李奎岗、全长约12华里。岗东侧为黄石山下来之河道,岗西为黄土平原。整条土岗略高于西部地面。许南公路由七里岗南部穿过,在公路南100米处被拦腰斩断,称“截断沟”;沟南称杨五岗,其断面较陡,高约4米,为红土堆筑,夹有碎陶片和红烧土粒,显然为人工堆筑;底部有深沟,露出生土层;沟和断崖扰乱校甚,耕土以下亦有碎陶片;顶部有抗日战争时所筑防御工事,扰乱较深,难以找出边缘。循岗向南到杨五岗村南150米处有薯窖十余眼,分布在方圆15米范围内。窖深约2米左右,偏西的五眼窖壁上均可看出夯层,厚10—12厘米。夹有褐陶片,其中有素面折边钵口沿。偏东窖壁不见夯层,窖底系生土。由此向南到李奎岗村北林场均为略高于西部地平之土岗。由此向南到李奎岗村东南400米处为拦河水坝。紧靠坝南面为一龙山到西汉之文化遗址。由于1975年水坝崩塌,将遗址冲开,留下很多断面,采集到龙山晚期陶片,酉用陶豆、盘、鼎及西汉砖瓦片。因水坝压在文化遗址上,难以窥其全貌。
  此岗与黄石山直线相联,连续发现人工堆积之迹象。且从截断沟到薯窖长达700馀米,在紧靠河岸之条件下,不可能是别的大型建筑,只能是城墙。故认为此岗即楚方城东墙。且由拦河坝向东南五十里即达泌阳境之象河关。由象河关东南沿山行,可达中阳山之春水。至于《中国长城建置考》所提示之黄城达于东一段或是另外一道,有待今后调查。

  西墙:
  《水经·潕水注》载:“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方)城之西隅。其间(郦至叶)相去六百里。北面虽无基筑,旨连山相接。’今郦城在内乡县城西三十里。内(乡)西(峡)公路由故城址中穿过。此城址南北宽1000米,东西长1500米。解放前东、西、北三面城墙尚存,南墙之城壕犹在。今仅存北墙,残高l—2米,底厚10米。此城为东汉光武帝刘秀之女刘绶封邑,曾大营宫室,加修城垣,到解放前尚可见城址规模。故郦道元所指“故城一面”,显然不是指郦城本身,而是另有所指。
  从郦城北门向西北方向伸出一岗,沿岗向北行八里,有八里岗,原为险道,旁有一碑楼,左、中、右三面俱有碑铭。修公路时炸开险道,扒毁碑楼。现找到中间之碑,系嘉庆二十年所立。碑铭称:“兹八里岗也,冲秦晋之要道,吴楚之津。崎岖险峻,道者多梗,前此修治屡矣。”说明当时已认为此处是楚国一处关津。并为后世之交通要道,而屡加修治。由此向东北与西峡袁店之东岭相接。岭下即北郦城遗址。由此向北二十五里为阳城;再向北十里为西大岭,翻过西大岭,为文龙,由文龙向西北五十里即汉王城。南北百里基本上是一条山岭,故怀疑为方城西墙北段所经之地。郦、北郦、阳城、汉王城或是楚边地列城。郦道元所说“故城一面”,或即指此。
  郦城与八里岗之间土岗北侧有长城铺。明代称长城驿。东边有一河,本是由西峡流入之丹水,在八里岗以西,仍称丹水;八里岗以东绕长城铺而过的则称长城河。这条河之名称以岭为界,是耐人寻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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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水经注》卷二十一。
  2.《左传》惠公二十九年。
  3.4.5.7.《史记·楚世家》。
  6.《史记·集解》韦昭曰:“二国,楚别都也、颖川定陵有东不羹,襄城有西不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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