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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长城

■猫头鹰

 

 

  (一)
  对于长城,我始终有着特殊的兴趣,我与长城似乎也有着特殊的缘份。记不清去过多少次长城,但仍然时时憧憬着,再一次地,去长城。
  现实生活中,对多数人而言,古远的长城似乎已缩影于寥寥几个现代的人文景点,成了等闲休憩去处。对于亿万生息于长城内外的炎黄子孙而言,这是多少有些无奈与苦涩的现实。对此,我暂不多加评论。我相信,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目中,都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长城。
  八达岭,热点中的热点,早已成为那些争当“好汉”的人们眼中长城的代名词,我也在一个还当不了“好汉”的年纪在那个摩肩接锺拥挤不堪的地方开始了我的长城体验。自十六年前从江南迁至京城,我已十余次地在那道东方老墙下留下了自己的足迹,这恐怕已超过了绝大多数未安家于长城脚下的人们的记录。被组织着去,陪友人去,领亲戚去,但更多地是被内心的激情推促着去;去八达岭,也去黄花城,五座楼,慕田峪,山海关,还有更经常的巡视地形图的神游;闷在西直门开出的慢车里去,坐日野空调大客车去,乘切诺基或桑塔纳去,但次数最多的,而且记忆最深刻的,还是“站”在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上用双脚一圈一圈地蹬着去……
  (二)
  第一次骑车上长城,是在1986年。经历了残酷的高考(“黑七月”之说正始于那年7月7日高考第一天早晨京城的一场黑云压城的大暴雨)与漫长的等待,我终于接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第二天,怀着一种强烈的年轻的冲动,我蹬车直奔75公里外的八达岭。那是一辆我所拥有过的最破旧的车,但我用它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速。从南口到八达岭,已相当于登了一次“鬼见愁”,但我浑然未觉,安置好车之后又跑着冲上了最高的一座敌楼。倚立高墙,俯瞰脚下蜿蜒的城墙与蠕动的人流,心情宛如拿破仑之登阿尔卑斯(“我比山还高”),齐天壮志万丈豪情油然而生。回想那时情景,恐怕每个人一生中都有那么一刻,雄心勃发,立志修身立命齐家治国平天下……真的,似乎再也未曾有过那样的心境。
  漫步燕园两载,风雨将至的1988,于我的长城体验同样是不平凡的一年。生命的成长,情感的波折,探索世界的激情,使我在三个月里三次拜会了那道老墙。
  首先是在五一,我前往问候那“崭新”的长城-慕田峪。九十公里的奔波与几百级台阶的登攀,我终于站在城墙内,望着那首次出现于长城脚下的登城缆车及从中鱼贯而出的游人,记得曾自问:“若也行此捷径,我是否还能称自己‘好汉’呢?”……日常生活中处处有“捷径”,但生活作为一个整体而言,似乎只有“华山一条路”,只有一步步地走过……
  随后的一个月,在“灵台”风雨中,我迎来了自己的二十岁。既没有蛋糕蜡烛,也没有哥们兄弟凑份子的“燕春园”或“学四”,我与一好友推两辆破车(还“借”了同系一学长的座垫),在一阴云密布的六月夜,再上长城。京昌路,西环岛;龙虎台高地,梦中南口镇;关沟夜行,雄关漫道;四桥子小憩,弹琴峡听音……终于是午夜时分寂静的八达岭关城。夜色为阮囊羞涩的我们节省了几个“小炒”,将车锁在闸口铁栅上后,我们便径直“免票”过关登城……暗夜朦胧,山风扑面,身心以外,唯有头顶的天与脚下的城。不见白日熙攘人流,也早无往昔金戈铁马,天地悠悠之时,真所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夜的笼罩之下,触摸着那隐隐约约的斑驳砖墙,象是有了一种第六感觉。或许,也只有在此氛围之下,方可体味这古墙中凝聚着的历史的真谛……归途,“黑夜飞车”,在微弱的漫射天光导引下,我们从坡顶放闸冲下,呼啸着告别长城,重回“关内”,回到那晨曦初露中的燕园之内,回到那渐渐苏醒过来的尘世之中。
  暑期至,我与好友分兵两路,他三千里下江南烟雨雾朦胧,我则是三千里闯关东黑土地纵横。东行京山路101国道三日,晨至山海关,细雨正迷蒙。闭目驻足关城之中,我冥想着数百年来这天下第一关前的风云变幻……满清八旗军承吴三桂为红颜“冲冠一怒”之利,兵不血刃过关入京,“接管”了李自成尚未坐暖的龙椅;中原民众为生计群起闯关东,“龙脉”身上动土;世纪之交,八国联军面南登陆,令雄关虚设;九一八后,日本关东军得陇望蜀,染指华北;抗战胜利,国共两军大竞技,驱逐舰运输机小舢舨小毛驴,陆海空齐动员,再演闯关东;最后一幕则是林罗刘百万大军入雄关,中原逐鹿龙点睛……此间种种兵旅民潮,想来除了八国“毛子”分赃完毕,各守一方“势力范围”以外,长城内外,能来而复返的,好象也只有最后这一路了。进得关来,“乐”不思蜀,终于雪狮子向火,呜呼哀哉,也许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无比威力吧?满清三百年,今日总算在它的祖屋南缘处剩了个“自治县”,保了一根苗,较之已完全融入北中国亿万民众之中的鲜卑人--另一个曾统治北国大地的“异族”,似乎幸运了一些(但这究竟是一种幸运抑或不幸呢?)。
  第二年春,我与好友计划着暑期作一次纵横北国中州的四千公里的长游,冀晋陕豫鲁,跨五岳其四,过长城数关,祭黄陵,访秦地,拜孔庙……资料搜集,路线选择,行程规划……一切已近就绪,我们却再也未能开始征程……
  (三)
  再出行时,却是惜别燕园。一干球友星散东西南北,几多烟痞云腾不知其踪……我留在北京,成了一个事实上的“社会闲杂人员”。昔日逡巡于黑洞类星体之间,沐浴在星际分子之下,背景辐射引力波地海阔天空,于当时的现实生活却是一无所用。郁闷之下,十二月八日,一个隆冬寒夜,我独自一人,再上八达岭。
  路还是老路,人依然是旧人,心却再不是平常心。迎着从关沟谷口呼啸而出的刺骨寒风,我开始骑上那二十公里的漫漫长坡。月光如水落地成霜,月影化身身随影动,大地依然寒凝……在居庸关外不远的偏关遗址前,我停下略作歇息,望着冬夜月光下那一片断壁残垣,眼中一阵模糊……坐在终日穿梭于这条专用高速路上的豪华客车里的游客中,有几人知道,这一堆瓦砾砖屑,才是“真正”的长城雄关?此行之前不久,我翻阅数份资料,才知正是这个已成废墟的偏关,和其南面几百米的居庸关云台一起,构成了当年北京真正的西北大门,而八达岭关城,不过是其一个前哨阵地而已--有八达岭关城上匾书“居庸外镇”为证。时至今日,八达岭游人如云,而这昔日雄关,却在默默地望着奔驰而过的车流。潮起潮落,荣辱兴衰,偶然中之必然,必然中之偶然……或许,这就是时势的更替,历史的变迁吧?!
  终抵八达岭,天已微明。我缓步登上最高处,静候日出。浮云间一轮冬日,光线并不强烈,但在这塞北烈风终日摧残的古城墙上,已是足以令人倍感温暖。突兀的褐色山岩之间,清晨的阳光投射在饱经风霜的砖墙上,一条金色巨龙蜿蜒而上,寥无声息地消逝于极远的山巅,静极而动,这是即将苏醒的长城……
  (四)
  一年多以后,我终于彻底告别了星空的梦想,“混”进了一个设计院的“养鸡中心”,和计算“鸡”打上了交道,研究起“鸡死”(GIS)来。九二年十月一日,我这些年最后一次骑车上长城。这是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不是因其晚近,而是我避开了那些“旅游热点”,去了尚在荒野中的黄花城。
  黄花城位于怀柔境内军都山中,在八达岭和慕田峪之间。行前我仔细研究了所能找到的最大比例尺的地形图,选择了一条从长陵东侧翻山抄捷径的路线。此时我已有了一辆山地车,并于这年春天跑了一次延庆盆地官厅水库试了试车。
  拐上长陵附近那条简陋失修的柏油路不久,一切就开始出乎我的预料了。从未想到,在京郊山地与平原交界的地带,会有如此陡峭的地势!盘肠路似乎永无止境,坡度是八达岭公路远无法相比的。先是把齿数比换到最小,最后还是不得不下来推行,后来连推行都有些吃力了。想当初在长春之北九台境内的丘陵地带,推着重载车行进在碎石山路上前后数十公里,也不过如此,真可谓“处处有险阻”了!
  眼前终于再没有向上伸延的路面和阻隔视野的山岩了。在这个两山鞍部的顶上,前面是笔直向下的长长坡道,远处两山夹一谷,该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了。我把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势能化作五十公里的时速冲向远方的峡谷。
  峡谷之中是一条时隐时现的小溪,路两旁是成行的杨树。不久,我看到了远处山脊上断续的长城残垣。当峡谷缩到最窄时,长城已近在咫尺。越过一座小桥,转过几个弯,涧中一坝蓄起了溪水,而就在坝两侧,破缺的城墙伸向山上。路旁,山坡,黄花片片,在已开始枯败的野草丛中分外夺目。
  从山坡上收回视线,蓦然发现,路西山体的阴影中耸立着一块巨石,近前发现上书“金汤”二字。疑惑中细察该石,依其形状,似是半段残余。勿庸置疑,原石当是题字“固若金汤”的。刹时间,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触:金汤依旧,却无险可恃,无固可言了!这一段长城,象慕田峪古北口一样,是出自戚继光之手。我不知题字者是否是戚大帅,虽然他最有资格;也不知毁碑者是否是日寇,虽然这里曾是长城抗战的前线。或许,这些都已不重要,残墙残碑之存在,已向后人的我们,转达了一切的一切……
  我下沟越涧,手足并用翻上对山的敌楼。楼的顶部已部分坍塌,开了天窗。些许野草把根扎在了楼顶砖缝中,随着微风在摇摆不定。我凝视着块块城砖,想要透视出它们所记录着的历历往事,却甚么也未能体察。但我确信,这里的故事太多太多……
  在城基上遍布的瓦砾残砖中信手拾捡了一块,我带着它,在一种寂寥的心境中离开了那城墙,那黄花……
  今朝黄花开满地,曾经报国好儿郎!
  (五)
  到现在,这最后一次人车长城行已过去近三年。那块城砖残片,仍然躺在我在北京的蜗居中。离开物质的长城现在已是万里之遥,而精神上,我却感觉长城时时在我心中。
  于我而言,长城是一个象征。长城是历史,是回忆,长城也是未来,是梦想。
  曾有人说,长城是封闭与落后的象征,这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长城之修筑,在明朝达于鼎盛,而大国之中华,由兴盛之极点开始走向衰落也正始于明。如果永乐大帝的后嗣能秉承他的进取雄心,如果郑和的远洋探险得以继续,或许整个近代史将要改写。然而,这只是如果。
  虽然如此,我仍然宁愿从另一个视角来看长城-这个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人文景观的奇迹。千百年来,中华民族的兴盛与衰亡,与这横亘于北中国大地的万里长城有着从未断隔的联系。自战国始,一部中华史就在这筑城与破城的往往来来中展开。游牧部落越城南下,商旅驼队过关西出,此中种种,限制与反限制,碰撞与融合,最终汇成了灿烂的中华文明。而长城南北秦陕东西之亿万民众,为这东方古墙的魔力所吸引,凝成了华夏民族。
  东起鸭绿江边的秦长城遗址,西止逾现代国境,坐落于哈萨克斯坦的汉烽燧残墩,北探蒙古戈壁中的女真边墙,南寻黄河之滨的齐魏古迹,古追东周列国中原逐鹿,新游当今中国“旅游长城”,空间纵横大半北中华,时间上下两千数百年,材质因地制宜,形态迥然各异,然而,它们却有,也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万里长城!我不知道,也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哪个人文景观,有如此的时空跨距,如此的丰富多采地凝聚了近三千年自然社会经济政治军事的演化变迁,又如此的浑然一体!
  写到此处,不由想起地理学中“地方”(PLACE)这个概念来。地理学界一场延续百年至今不息的“系统”对“区域”的大争论,很大程度上与这一概念相关,而“地方”的辩识,也一直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难题。以我个人的理解,地方是于人而言的,这其中的人文要素在起着关键的作用,割断了人于其中的联系,便只有“地”而无“理”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有自己生活成长的地方。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可以是北方人或南方人,然后他会是某个区域里的人(诸如东北人),然后他是某省人,然后某地区某县某乡某村人。在每个层次上,他都会有一种既定的理念或印象与之对应,从而形成了形形色色的“地方”或“乡土”的观念,而在这些“地方”与“乡土”中的经历,也同时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中国”,对于中国人而言,这当是时空尺度最大的一个“地方”了。是什么使中国人获得对“中国”这个“地方”的认同呢?答案或许有千百个。对于我,每当我想到“中国”二字,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一幅东亚的卫星照片,交织着八达岭慕田峪的威耸高墙,黄花城的断壁残碑,五座楼的孑然身影,还有那更多的关于西域戈壁,大漠朔风,黄河两岸的历代老墙的想象。对于我,中国就是长城,长城就是中国!
  我知道,不会每个人都会同意我的观念,我也知道,一定会有许多人和我一样有着相同或近似的印象。重要的是,长城属于中国,中国人拥有长城。长城象一条金色的连心锁,横贯中国,以一个声音,以华夏民族炎黄子孙的名义,连系起长城内外大河上下亿万现代中国人的心灵,更远播召唤于四海之内的轩辕后裔。
  我相信,一个文化中国的时代终会到来,我也相信,一种“长城文化”将会兴起。先人们籍长城留下的启迪与警示终会被更深刻地领悟,一度被我们抛弃进“历史垃圾堆”的先人们的优良道德传统和崇高精神境界定会重又大行其道!中国人终会发见自己的定位,也终将在世界上占有一个应得的位置!
  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候,长城会从地面上消失,但长城永远不会从中国人心中消失!
  我期待着,再一次去长城;我梦想着,双脚走过长城……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两边是故乡”

  九五年八月五日完稿于阴云密布之不列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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