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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明代的边防诗

■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年1月总22卷第1期 周啸天

 

 

  作者简介:周啸天,男,四川大学与新闻学院新闻系系主任、教授。

  摘要:边塞诗一向被认为是属于盛唐的一个题材。而明代的边防诗,则可以看作是边塞诗在新形势下的延续和发展。明代的边防诗有两个系列。一是关于北部边防的边塞诗,一是关于东南沿海的海防诗。前者基本上沿袭了唐代边塞诗的传统;后者则在唐人边塞诗外另辟一境,更具新意,同样洋溢着爱国主义精神,同样写战斗,却更多地带有海风和里巷的气息,直开唐代边塞诗未有之意境,构成明诗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关键词:明诗;边塞诗;边防诗;海防诗

  明代边防诗是边塞诗在明代的延伸。从写战争的角度看,边塞诗的传统可以追溯到诗经《秦风·无衣》、《小雅·采薇》,以及汉乐府《战城南》、《十五从军征》等关于战争和征人的诗。而文人边塞之作始于八代诗人如曹植的《白马篇》、鲍照的《代出自蓟北门行》等篇。隋及唐初,国家统一,疆土扩大,人们对边塞战争和边塞生活渐渐关心,卢思道、薛道衡、初唐四杰、陈子昂等都写过一些边塞诗。但总的说来,盛唐以前边塞诗数量不多,质量不高。到盛唐,随着开疆拓土、军威四震,边塞军功成为一大出路向文士开放,边塞诗便大量产生,在内容和艺术上也为前人不可企及。盛唐边塞诗主要反映边塞战争,以身许国的热情,和对和平生活的渴望;反映边区生活风情,各民族间友好相处的生活;描写边塞风光,和诗人对自然美的最新发现。边塞诗俨然成为反映边地现实生活的一面镜子,和表现一代唐人爱国主义、英雄主义、人道主义和民族自豪感的主要诗种。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林庚说边塞题材“仿佛是只属于盛唐的一个题材;盛唐之前既颇少见,盛唐之后乃几成为绝响;李益几乎就是边塞诗的最后一个诗人。”[1]
  认为边塞题材只属于盛唐这一说法,在一定的前提下还是有道理的:经过安史之乱,中晚唐诗在气象上不逮盛唐,现实主义逐渐成为主要的诗歌潮流。中晚唐诗人除李益而外,如戎昱、曹松等人,其创作虽然仍涉及边塞题材,但情调不免衰飒。五代十国,中国处于分裂状态,朝代更迭频仍,边塞题材从诗歌创作中消失。宋代从开国伊始,对来自北方的侵略一直处于被动妥协的态势。南渡后爱国主义思潮虽一度成为诗歌创作主流,诗人多倡言恢复,但与表现民族自豪感为特色的盛唐边塞诗,已有本质的区别。元代蒙古族入主中原,边塞题材遂从诗歌中消失,也是很自然的事体。
  不过,明代又当别论。从总体上说,明代的国力虽然没有唐代那样强大,却也不象宋代那样孱弱。明代也有外来的威胁,在北方主要来自游牧民族如蒙古鞑靼部、瓦剌部,在东南沿海主要来自倭寇。当时称为“南倭北虏”。早在明太祖朱元璋,就基于“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的认识,定下“修武备,谨边防,来则御之,去不穷追”[2]的以守御为主的国防政策。重建了以长城为主干的北部边疆防御体系,后来又建起了以卫城、所城为骨干,堡寨墩峰相结合的海防设施体系,成功地抵御了外来的入侵。
  明代的国防现实,及时地反映到诗歌创作中,这就是明代的边防诗。与国防形势相应,明代的边防诗有两个系列:
  (一)关于北部边防的边塞诗,基本上沿袭了唐代边塞诗的传统,在内容和手法上,都处在唐人的延长线上。
  (二)关于东南沿海的海防诗,则在唐人边塞诗外另辟一境,从内容到手法都不再是简单摹仿唐人,而有更多的新意,成为明代诗歌中最为光彩夺目的部分。为了区别于唐人的边塞诗,本文将它们称为明代的边防诗。
  关于北部边防的边塞诗。这类诗作较早可以追溯到于谦,于谦(1398-1457)字廷益,号节庵,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明成祖永乐十九年(1421)进士,明宣宗宣德初(1426)授御史,迁兵部侍郎,巡抚山西、河南近二十年,为官清正。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英宗亲自率部与瓦剌人战于土木堡(在今河北怀来东,唐初置镇,本名统漠,后讹为土木,明永乐初置堡),被瓦剌俘虏,成为瓦剌对明廷进行政治要挟的筹码。于谦临危受命,请示太后立王为景帝,因任兵部尚书,反对南迁,调集军队,进行抵御。瓦剌挟英宗两至大同,称奉明天子还,守将郭登皆严阵以待,言国已有君,拒而不纳。终于击退了瓦剌入侵,而保卫了北京。天顺元年(1452)英宗复辟,于谦等被诬谋逆,被害。孝宗弘治初(1488)赠太傅、谥忠愍,神宗万历中改谥忠肃。谦不以诗名世,所作以勤政戍边生活为内容,诗风刚健质朴,他在巡抚山西时所作,如“塞北穷冬候,无风也自寒。楼高窥朔漠,无事莫凭栏。”(《并州北门城楼》)“鸣驺拥道出边城,月淡星疏骑火鸣。驿路径行三十里,漏声犹自报残更。”(《晓发太原》)“西风落日草班班,云薄秋空鸟独还。两鬓霜华千里客,马蹄又上太行山。”(《上太行》)等等,各自从某个侧面,反映了戍边者的生活风貌和思想感情,诗风豪宕沉郁,上继唐人边塞之作,却无模拟唐诗的痕迹,开启了明代边防诗的先声。
  明孝宗弘治至明神宗万历时期,边塞多事,于是边塞之作始大量产生。这一传统题材的复苏,和前后七子“诗必盛唐”的鼓噪一时凑合起来,体现出一种阳刚壮美的诗风,成为复古文学运动的最佳实绩。被王世贞誉为“才高气雄,风骨遒利”[3]的李梦阳,就是身体力行、复兴边塞诗的第一人。所作如“季冬饮马长城窟,沙砾飞扬带白骨。榆台岭边闻鬼啼,犹是今年战亡卒。”(《云中曲送人》)“北风吹日马毛僵,腰间角弓不可张。逢君莫唱云中曲,腊月云中更断肠。”(同前)“天设居庸百二关,祁连更隔万重山。不知谁放呼延入,昨夜杨河大战还。”(《行经塞上》)等等,反映了北部边塞的景象,明军与鞑靼人之间的战争,表现对边塞士卒的同情,与盛唐诗的气息是一脉相通的。前七子的其他作家如徐祯卿、何景明,后七子的李攀龙、王世贞亦不乏或雄豪、或悲慨之作:“青天碛路挂金微,明月洮河树影稀。鸿雁哀鸣飞不度,黄云戍卒几时归?”(徐祯卿《从军行》)“急杵繁砧一郡秋,西风落月万家楼。不知塞上征人怨,但见闺中少妇愁。”(何景明《秋日杂兴》)“中丞万马下榆关,拂海旌旗破虏还。幕府秋阴连杀气,散为风雨暗燕山。”(李攀龙《王中丞破胡辽阳凯歌》)“白羽如霜出塞寒,胡烽不断接长安。城头一片西山月,多少征人马上看。”(同上《塞上曲送元美》)“天山雪后北风寒,抱得琵琶马上弹。曲罢不知青海月,徘徊犹作汉宫看。”(同上《和聂仪部明妃曲》)“马首垂杨折送行,洒阑长揖宝刀横。军中最是多兄弟,不唱阳关第四声。”(王世贞《从军行》)“旌旗春偃白龙堆,教客休停鹦鹉杯。歌舞未残飞骑出,月中生缚左贤来。”(同上《塞上曲》)这些诗从内容题材到手法风格,“函思英发,襞调豪迈”、“开阖铿锵”、“诗亦是太白、少伯雁行”[4],较为迫近盛唐。虽有极为现实的内容,却多用乐府旧题写作,表现的角度和手法,对于唐人变少而复多。其似太白、少伯处,即是不如太白、少伯处。唯有后七子中的谢榛不在此限。
  谢榛(1494-1575)字茂秦,号四溟山人,临清(今属山东)人。少喜游侠,后折节读书,刻意为诗,渐闻于时。嘉靖间入京,与李攀龙、王世贞等建立诗社,年齿居长。后来李攀龙声名大振,彼此论诗不合,遂绝交。于是遍游诸藩王间,以布衣终身。主张与李、王并无二致,亦主盛唐而轻宋诗,唯较李、王取径为宽,认为初盛唐14家咸可为法,“熟读之以夺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谪仙而画少陵也。”[5]他长期游历秦、晋、燕、赵,所作诗歌极富生活实感,时有突破唐人藩篱处,不独以数量取胜:“风起单于台,胡笳秋正哀。弯弓度沙碛,不为射雕来。”(《塞下曲》三首)“塞上黄须儿,饮马黑山涧。弯弧向朔云,莫射南飞雁。”(《塞下曲》四首)“青海城边秋草稀,黄沙碛里夜云飞。将军不寐听刁斗,月上辕门探马归。”(《塞下曲》十首)“旌旗荡野塞云开,金鼓连天朔雁回。落日半山追黠虏,弯弓直过李陵台。”(《塞上曲》四首)“朝晖开众山,遥见居庸关。云出三边外,风生万马间。征尘何日静,古戍几人闲?忽忆弃者,空惭旅鬓斑。”(《榆河晓发》)“控海幽燕地,弯弓豪侠儿。秋山牧马处,朔塞用兵时。岭断云飞迥,关长鸟度迟。当朝有魏尚,复此驻旌旗。”(《居庸关》)谢榛兴趣极佳,其边防诗大多成组地写,或揭露蒙古鞑靼部侵扰中原的行径,含蓄地向当局敲响警钟,或描绘明朝将士与鞑靼部族激烈战斗的情景,展示其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笔力遒劲,颇具风骨。有的诗作真实描写西北少数民族生活习俗,题材新颖,生活气息浓郁,如“石头敲火炙黄羊,胡女低歌劝酪浆。醉杀群胡不知夜,鹞儿岭下月如霜。”(《漠北词》六首录一)接近高适《营州歌》、岑参《赵将军歌》一路,即使在唐人边塞之作中也不可多得。可谓开出新的生面。
  关于东南沿海的海防诗。谈到这一类边防诗,不能不提到中日关系。在唐代,中日关系是相当亲善的,宋元时代也没有出现大的问题。而到明朝立国前后,日本进入南北分裂状态,内战不休。战败的南方封建主组织武士、商人和浪人,与明土的不法商贾相勾结,经常入侵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武装走私和抢劫活动。因此,明代开国即加强海防建设,永乐年间,总兵刘江曾率部在辽东大战倭寇,歼敌2000馀,较长时间赢得了海疆的安宁。到嘉靖朝,日本进入十六国时代,众多诸侯想要与明朝通商,二年(1523)日本贡使发生争贡事件,明罢市舶司不设。此后日本商人武装走私愈演愈烈,北起江淮,南迄广东,无不深受其害。以后倭患转移到浙西苏、松、杭、嘉等富庶地区。三十一年(1552)起,明廷增派重臣如张经、俞大猷、胡宗宪等,督察海防,三十四年取得王江泾大捷,被称为明有倭寇以来战功第一。而在抗倭的斗争中,涌现出不少可歌可泣的历史人物,其杰出代表之一就是戚继光。而明代边防诗的杰作,恰恰成于这些亲身投入边防建设的人士之手,相当引人注目。
  戚继光(1528-1587)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登州蓬莱(今属山东)人,出身将家。初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嘉靖三十四年调浙江胡宗宪部任参将,抵抗倭寇。鉴于旧军素质不佳,曾在义乌招募农民矿工,编练新军作为抗倭主力,以战功卓著升福建总兵官,二年后与俞大猷剿平广东倭寇,解除东南倭患,威震南方,人称“戚家军”。隆庆元年(1567)被张居正调往北方,总理蓟州、昌平、保定军务达十六年。居正死,被排挤去职。死后谥“武毅”。著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军事著作。
  戚继光兼资文武全才,其诗多描写军旅生活,抒发报国情怀,一时诗人,亦多有赠酬:“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朔风虏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但使玄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戚继光《盘山绝顶》)“霜溪曲曲转旌旗,几许沙鸥睡未知。笳鼓声高寒吹起,深山惊杀老黎。”(前人《晓征》)“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前人《马上作》)“十载驱驰海色寒,孤臣于此望宸銮。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木叶丹。”“(前人《望阙台》)”“衔枚夜度五千兵,密领军符号令明。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沈明臣《凯歌》)”“战罢亲看海日,大酋流血湿龙衣。军中杀气横千丈,并作秋风一道归。”(徐渭《凯歌赠参将戚公》)“毋嫌身价抵千金,一寸纯钩一寸心。欲识命轻恩重处,灞陵风雨夜来深。”(王世贞《戚将军赠宝剑歌》)
  以戚继光为代表的边防诗人,所作大都交织着豪情与悲情,而以豪情为主。如《晓征》写部队早行。诗中说军声恐怕要把深山黎惊杀,似乎有点煞风景,破坏了山中和平的气氛。殊不知正是这支军队———戚家军,和别的边防部队,保卫了沿海一带的和平。所以言下之意,是老黎大可不必惊慌。诗趣就在于语若致歉,实深慰之。诗人显然怀着十分得意的心情,字里行间全是风流自赏的意态。作为民族之英雄,诗人有权作这样的自赏。《马上作》则真实地反映了诗人转战南北,保卫国防的英姿雄风,一个身不离鞍马的保家卫国的英雄形象跃然纸上。这个人物形象是紧紧地和战马与横戈联系在一起的,不能须臾分离。“一年三百六十日”初读似乎是一个凑句,其实很有妙用。它出现在“都是横戈马上行”的点睛之笔的前面,起到了必要的渲染作用。这一年三百六十日,并不是天天风和日丽,花红草绿,也应有雪雨风霜,严寒酷暑。一日横戈马上不难,难的是三百六十天如一日。诗中只从容道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这样一个事实,没有明确表示情感态度。显然以抒发豪情为主,又也未尝没有倭患未除何以家为的感慨。
  沈明臣以秀才为抗倭名将胡宗宪掌书记,明世宗嘉靖三十五年(1556),胡宗宪“宴将士烂柯山上,酒酣乐作,请为铙歌十章。援笔立就,酒酣高吟,至‘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少保捋其须曰:‘何物沈生,雄快乃尔!’命刻石置山上。”[6]《凯歌》是明人七绝中值得称道的作品之一,诗中写夜战巷战情景,语极独到,遍索汉唐边塞之作罕有。诗中写偷袭,不是大规模的阵地战,没有鼓角齐鸣,震动天地的声势;将士们分散闯入敌营,凭事先着好的标记区分敌我,同敌寇展开了一场白刃相搏的近战。狭路相逢,写出敌忾;短兵相接,则敌无所逃。“杀人如草不闻声”一句出神入化的写出了官军的掌握主动,而敌方丧失了战斗力,从而遭到歼灭的情况。“杀人如草”的比喻之妙,极见杀敌的轻易和官军出手的神速。诗人从战斗的总体气氛上落笔,极见战事进展之顺利,所谓兵贵神速。“不闻声”的厮杀,比有声的厮杀,更叫人心惊胆寒。
  显然,真正表现明人独特面貌的,并不是面对北部边防的边防诗,而是面对南疆、针对倭寇的海防诗。这才完全是明代人自己特有的东西。北部边塞诗比较接近唐代边塞诗,一是带有北部(东北或西北)的地域特色,二是与“诗必盛唐”的主张相应,在创作上接近盛唐风调。而在南疆的抗倭或海防诗中,盛唐边塞诗的影响却非常淡薄,甚至可以说是一空依傍,自道所得。同样洋溢着爱国主义精神,同样写战斗,却更多地带有海风和里巷的气息,直开唐代边塞诗未有之意境,令读者耳目一新。正是由于有了这些作品,明代边防诗才能在明诗中构成一道亮丽的风景。

  参考文献:
  [1]林庚。略谈唐诗高潮中的一些标志[J]。社会科学战线,1982(4)。
  [2]朱元璋。皇祖明训·箴戒章[Z]。
  [3]王世贞。艺苑卮言[Z]。
  [4]国雅品[Z]。
  [5]谢榛。四溟诗话[M]。
  [6]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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