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总是心有不忿,这个妇人万里寻夫,一抹眼泪长城倒了八百里!我总生怕她多抹眼泪多倒长城,结果是她的悲愤宣泄了,更多苦盼的妇人失去了丈夫,同时更奇怪劳民伤财修这么长的一堵破墙到底派什么用场呢?后来到八达岭、居庸关等走了走,非但没有好汉的感觉,也没有探古访幽的冲动,修葺得整整齐齐的厚墙反而堵到心里去了!
年岁渐长后,才知道其实中国人“上下三千年,纵横十万里”,从春秋始到明代止,居然修过三次万里长城!始皇帝一统天下后的秦长城是最早的,西起甘肃临洮,东至辽东,至今已湮没。汉长城西起新疆罗布泊,东至鸭绿江畔,今日烽燧相望,亭障犹存。而明长城则西起嘉峪关,东至丹东虎山,工程之浩大几近浩劫。
汉长城最令人感慨,春风不度之玉门关,劝君更进一杯酒之阳关,今天都竟然是颓废孤独的黄土堆而已,周围荒芜到连骆驼草都难以生长。难道这是曾经恢宏气度让万千人景仰的汉长城雄关?而《淮南子》中分明说,此地是“穆天子觞西王母”的瑶池仙境,李商隐凄美之辞曰“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其所言之三青鸟的栖息地三危山,据传也临近玉门,即屈原在《天问》中所惑的“黑水玄趾,三危安在?”之所。直到清道光年间,罗布泊、敦煌一带,据说仍有虎豹熊罴,而我们在炙日流沙中驱车近200公里,却只看到残破的汉长城,了无生命迹象。玉门关边是疏勒河,其荒袤之河床蔚为壮观,掰开汉长城之墙体,不难发现乃是一层水草一层黄土,混合河水夯垛而成。史书记载当地水草丰美,疏勒流急,是汉武帝得汗血天马之所。如今在阳关、玉门极目四望,疏勒已干,荒漠冷峻。古称牢兰海,一度拥有近2000平方公里水面的罗布泊,更成了生命禁区。其中或有沧海桑田的自然变迁,但汉代以来就“广田积谷”的阳关、玉门关周边竟风貌全失,恐怕是人祸甚于天灾。清《敦煌县志》悲叹:“在千年为沃野,但滥伐树木,废原渗水渠道而河流干涸,地下水下降,乃逐渐风化而成沙漠地矣!”在玉门关前默然凭吊,回想当年丝路繁华,驼队逶迤,关隘险阻,金戈铁马,冷月刁楼,气吞万里如虎,而今世远年湮,城关寂灭,阳关隐去。风物安在?
自酒泉到敦煌终入罗布泊筑就的汉长城,在当年哈拉诺尔和疏勒河沼泽之南,烽燧千里相望,想必是极艰巨的工程。但令人不解的是:唐汉之前,中华国力鼎盛,威降宇内,将士更不乏轻生死,重然诺的豪迈,正所谓“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醉卧沙场的气度,马革裹尸的雄浑,远不是宋元以后的阉理犬儒可望项背的,如何竟要依赖一堵塞墙呢?这恐怕是不得已而为之,汉时即有卫青、霍去病击灭匈奴、李广利杀伐大宛、赵破奴掳掠楼兰、班勇大败匈奴呼衍王等赫赫战事,夷族几乎被杀戮灭顶,汉唐军事上的优势是勿庸置疑的。《史记》中之匈奴列传记载,匈奴屡遭汉军进击,失去了水草肥美的祁连山等游牧地,悲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汉之武威不可谓不盛,直到清代,也仍有康熙帝、左宗棠等强悍定西。但战事绵延无疑使国库空虚,民生唯艰。加之从匈奴至满人均多游牧,其居无定所,不断掳掠迁徙,古时称其为“走国”,最令人困扰之事莫过于其几十乃至数百人众,啸然突入河西乃至中原,烧杀淫掠,所掠走的财帛不过十之二三,而毁弃的则有十之七八,迫使唐汉不能不攻防恩威并施。往往在夷族“控弦十余万,荼毒日烈”时,则重兵西征务求斩尽杀绝;而在夷族衰微时,则解甲放马以利于民养生息,这时修筑长城就成为最经济的防御手段。或者说,从秦时三筑长城,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寨,本来就防范袭扰而难御侵略的。汉简中记载:“望见虏一人以上入塞蕃一积薪,举而蓬;夜两苣火;见十人以上在塞外,蕃举如一人□□。望见虏五百人以上若攻亭障蕃一积薪,举三蓬,夜三苣火。”可见敌情严重的“三道狼烟”大体是指五百人以上的袭扰。筑长城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经济的防御手段,其奏效的前提是在夷族嚣聚日众之前,中原政权必须予以其毁灭性打击。但可惜2000年历史悲情往往是皇帝横征暴敛有道,而抵御外侮无方,结果长城颓然成为屡被攻陷的破墙。难道在马上引弓迁徙无定的掳掠者面前,今人能够设计出较之修筑长城更为经济有效的手段吗?
与汉长城的惨烈杀戮相比,明长城的西端“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则充满着荒诞的黑色幽默。嘉峪关得名于嘉峪山,据说是取其“林泉秀美,涧壑寂寥”之意,但明时始筑嘉峪关时,已然荒野大漠,连野骆驼都难生存,哪里还有什么林泉涧壑?自汉代起,“自酒泉至盐泽往往起亭障”,是为固河西斥西域,保证丝路顺畅的,宋元前嘉峪山有关无城也并无妨碍;而其后海运渐盛,丝路已废,劳民伤财修筑嘉峪关,实在是非常奇特!从地势上讲,嘉峪关北倚黑山,再北接大漠;其南临讨赖河,再南为祁连雪脉,若在汉时即筑居于祁连山和黑山山脉要冲的嘉峪关,的确可能有汉遮虏障之效。但明时历经三年,征夫九万再弄个“天下第一雄关”多少让人啼笑皆非的意思。600多年来嘉峪关的“雄起”确也荒诞。
荒诞一在于将嘉峪关之西万余原野再度攘斥在化外,自汉设置西域都护开始,中原政权已掌控西抵费尔干纳盆地和帕米尔高原,南起喀拉昆仑山脉北麓,北达天山的辽阔疆土,其风物人情,已与中原无异,《旧唐书》中甚至说:“元宵灯会,长安第一,敦煌第二,扬州第三”,而嘉峪关起,敦煌以西竟沦落为化外关外。不思开疆拓土反而自甘弃民废郡,恐怕是气数已尽的凶兆。
荒诞之二在于所谓“天下第一雄关”自修筑以来并无值得一哂的战事,仅在《敦煌杂钞》中,记有“弘治七年,以土鲁番叛,闭关绝西域贡,……兵备道李观澄构大楼以壮观,望之四达。”其中所指的关即嘉峪关,而大楼则是嘉峪关的主要建筑罗城。史载土鲁番遁去,然后大楼起,既然久绝战事,看来嘉峪关一开始就是供“壮观”、“四望”的场所,而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自嘉峪关筑成,闭关日多,开关时少,尽管丝路在唐以后渐废,但直到清代沿途还设置驿站,民间商旅之骆驼队、马队仍络绎不绝,至民国初年始彻底毁弃。有了嘉峪关后,无论有无虏患,居于城关中的游击将军最喜闭关,给关内外的客商民夫、粮食谷物的流通认人为设置了障碍,使嘉峪关外民怨沸腾。陕西总督文绶在其奏折《陈嘉峪关外情况疏》中有真切描述:“嘉峪关本属内地,应请每日晨开酉闭,以便农民、商贾前往关外,广辟田畴也。查嘉峪关旧例:每日将关门常闭,唯是有人出关,验照方得放行。今仰赖圣威覃被嘉峪关外,拓地二万余里,安西以外设官安营,星罗棋布无异内地矣!乃官吏循照旧例,仍行常闭。凡有经过者,俱查验年貌询明姓名注册,方得开关放行,不免守候稽延之累。在关外立业垦田者,既愿招致亲朋;内地无田可种者,亦须相携出门,乃皆阻隔于一关,未免趑趄不前。”汉时长城除防夷患之外,当然也有阻隔之意,但主要是为防范已归化的夷族和发配戍边的“恶少年”不耐寒苦而叛逃,到明代之嘉峪关时,已经彻底沦落为懦弱无勇的闭关锁国了!
由壮怀激烈的阳关隐去,到徒有虚名的天下雄关,长城的蕴意竟嬗变至斯!从威加海内云飞扬,到万马齐喑究可哀;从陇亩相望烽髓万里,到大漠孤烟了无人迹,一代文明的里程碑终于沦为破墙。在流沙朔风中孓然惘忆,胸中块垒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