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发端
有人焉,一言一动,一进一退,一生一死,而其影响直及于全国者,斯可谓一国之人物也已矣。吾粤崎岖岭表,数千年来,与中原文关系甚浅薄,于历史上求足以当一国之人物者,渺不可睹。其在有唐,六祖慧能,创立禅宗,作佛教之结束;其在有明,白沙陈子,昌明心学,导阳明之先河。若此者,于一国之思想界,盖占位置焉矣。若夫以一身之言动、进退、生死,关系国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者,于古未始有之。有之,则袁督师其人也。
《明史》之传督师也,一则曰:“我大清举兵,所向无不摧破,罔敢议战守。议战守自崇焕始。”再则曰:“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呜呼,何其言之之有余痛耶!吾闻万季野《明史稿》,为督师立传,凡二巨册(见魏默深《古微堂外集》)。度其于督师之雄材伟略、远猷硕画,必能纤悉详尽。又督师当时所以对待敌军,及敌之所以委曲行反间者,一切重要关目,必能甄载无遗。惜乎宫修之本,忌讳滋多。原稿今虽流传人间,而鄙人弇陋,未获钞读。以此率尔论述,能无恧焉?虽然,以数千年来历史上一大异动,重以乡先正之纪念,蒙虽不文,乌可以已,作《袁督师传》。
第二节 袁督师之时代
满洲之初起东裔,自其始非必有并吞中原之大志也。而明季之君庸、帅愎、将疲、卒孱,实有以启之。故欲知当时明、清递嬗之历史,当分三方面观察焉。
一曰北京政府。当时北京政府之权力有四:一曰帝,二曰内监,三曰阁臣,四曰本兵。袁督师时代之政府,其帝则熹宗之昏弱而无能也;怀家之卞急而善疑寡断也。其内监则与魏忠贤相终始也。其阁臣则皆□冗伴食之辈也。而制阃外将帅之命者,尤在本兵。明末本兵之权至重也。今将天启以来,任兵部尚书者列表如下:
| 万历四十四年至四十八年 |
黄嘉善 |
| 天启元年 |
王象乾 张鹤鸣 |
| 二年 |
鹤鸣 孙承宗 董汉儒 |
| 三年 |
汉儒 赵彦 |
| 四年 |
彦 |
| 五年 |
彦 高第 王永光 |
| 六年 |
永光 冯嘉会 |
| 七年 |
嘉会 王之臣 霍维华 崔呈秀 阎鸣泰 |
| 崇祯元年 |
鸣泰 王在晋 王洽 |
| 二年 |
洽 申用懋 |
| 三年 |
梁廷栋 |
| 四年 |
廷栋 熊明遇 |
| 五年 |
明遇 张凤翼 |
| 六年至八年 |
凤翼 |
| 九年 |
凤翼 杨嗣昌 |
| 十年至十一年 |
嗣昌 |
| 十一年 |
嗣昌 傅宗龙 |
| 十三至十四年 |
陈新甲 |
| 十五年 |
新甲 张国维 |
| 十六年 |
国维 冯元飙 张缙彦 |
| 十七年 |
缙彦 |
(表之说明)崇祯二年以后之本兵于袁督师无关,并列之者,为末节叙督师逝后之时局须资参考也。凡与东事最有关系着,添·符于其旁。
二曰东北边将。边将之任免,政府主之。而边将之得人失人,大局系之。岂惟袁督师。即如熊廷弼、孙承宗之流,使能久于其位,东事之败坏,尚不至此极也。今将当时任东北兵李之将帅列一表,次乃论其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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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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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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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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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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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镐 |
巡抚辽东 |
万历三十八年 |
旋罢。 |
| 杨镐 |
经略辽东 |
万历四十六年至四十七年 |
四十七年三月帅师出塞败,逮治罪。 |
| 熊廷弼 |
宣慰经略辽东 |
万历四十七年至天启元年 |
四十七年三月代杨镐,四十八年八月罢。 |
| 袁应泰 |
经略辽东 |
天启元年 |
代熊廷弼。其年三月,清兵入辽、沈死之。 |
| 薛国用 |
经略辽东 |
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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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化贞 |
巡抚广宁 |
天启元年至二年 |
化贞以元年五月,廷弼以六月受任。其明年清兵取西平堡,化贞弃广宁与廷弼走入关,俱被逮。 |
| 熊廷弼 |
经略辽东 |
同 |
| 王在晋 |
经略辽东 |
天启二年 |
其年八月告归,孙承宗代之。 |
| 王象乾 |
蓟辽总督 |
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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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承宗 |
经略蓟辽 |
天启二年至五年 |
五年十月为魏忠贤所排去,高第代之。 |
| 袁崇焕 |
监关外军 |
天启二年至六年 |
时实官由佥事进按察史。 |
| 高第 |
经略辽东 |
天启五年至六年 |
六年七月,以不救宁远罢黜。 |
| 王之臣 |
经略辽东 |
天启六年 |
寻罢经略不置。 |
| 袁崇焕 |
巡抚辽东 |
天启六年至七年 |
至是罢经略不置,以关内外专任崇焕。 |
| 王之臣 |
巡抚辽东 |
天启七年至崇祯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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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崇焕 |
督师蓟辽 |
崇祯元年至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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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曰满洲之势力。满洲之势力与明达将之贤否为消长。
今列一略表,与前表参观,而大势可知矣。
万历四十四年 清太祖始改元天命。
四十六年 始伐明,克抚顺。
四十七年 明以兵二十四万伐清。不克。
天启元年 清攻克沈阳。
二年 清攻克西平堡。
六年 清兵大举,西渡辽河,攻宁远不克。其年,清太祖崩。
七年 明、清议和不成,清来攻,不克。
崇祯元年 复议和,不成。
二年 清大举入寇。
合观三表,然后当日之时局可得而论次焉,万历四十六年以前,清兵方有事于扈伦四国(哈达、叶赫、乌拉、辉发也),未有窥中原之志也。及天命建元(四十四年),四国已服其三,惟叶赫恃明援不下。欲图之则狼顾,恐明之议其后也。故四十六年,以七大憾誓天伐明。是为明清交兵之始。
其年虽克抚顺,然未尝守也。时杨镐始为经略,镐镇朝鲜者十余年,丧师数次,本无军略。朝廷以其谙辽事,故畀以重任。而大学土方从哲、兵部尚书黄继善等,日促镐进兵。御史王象恒力言非策,引哥舒翰出潼关为戒。不能用也。乃集沈阳兵二十四万,分四路深入,袭清都。清太祖以五万人拒之,并力破其一路,阅五日而三路皆破。镐遂以丧师逮罪。
是为清军第一次得志。则杨镐之溺职,与部臣之调度乖方为之也。
于是乃起熊廷弼代镐。延弼者,前于三十六年巡按辽东,兴屯田、察军实,辽人所以神明视也。时辽湾大震,诸城堡军民尽窜,数百里无人迹,中外谓必无辽,廷弼兼程冒雪,遍阅形势,招流移,缮守具,简士马,肃军令,主固守,不浪战。集兵十八万,分布叆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镇江诸口。小警自御,大警互援。更选精锐为游徼,乘间收零骑,扰耕牧,以俟窍会,清人惮之。为之按兵不出者岁余。
而明臣忌廷弼者,争劾其不战。廷弼遂不安其位,愤愤抗疏乞罢斥。(疏云:今朝堂议论,全不知兵。冬春之际,敌以冰雪稍缓。哄然言师老财匮,马上促战。及军败,始愀然不敢复言。比臣收拾甫定,而愀然者又复哄然责战矣。自有辽难以来,用文将,用武吏,何非台省所建白?何尝有一效?疆场事当听疆吏自为之,何用拾帖括语徒乱人意?一不从辄怫然怒哉。)
以袁应泰代之。应泰吏事敏练,然非将才。会蒙古诸部大饥,多入塞乞食。应泰言不急收之,且为敌有。招降数万,分处辽、沈二城。降者多占民居、妇女,辽人大怒。而清又阴抚之,于是降人与辽人皆为敌耳目。敌伺廷弼之既去也,乃于天启元年引兵七万攻沈阳。明军以万余众拒敌,殊死战。史家谓辽左用兵以来第一血战云。然遂不支,辽阳随陷,应泰与巡按御史张铨死焉。坐是辽河以东堡寨营驿及海、盖、金、复、耀诸州,大小七十余城俱陷。是为清军第二次得志,则政府妒嫉廷弼,而袁应泰用违其才之为之也。
辽、沈既失,朝廷大震,乃尽谪前劾廷弼诸臣,而起廷弼于家。乃建三方布置策,广宁、登莱,各设巡抚,而经略驻山海关,节制三方。初廷弼之未至也,广宁巡抚王化贞,先部署军事,沿辽河置六营,又分戍西平、镇武、柳河、盘山诸要害。及廷弼至,言今日但宜固守广宁,若驻兵河上,兵分则力弱。敌轻骑潜渡,破其一营,则诸营皆溃。河上止宜游徼兵,更番出入,示敌不测。而大兵悉屯广宁,深濠高垒以俟。此实一时制胜第一义也。化贞素騃不知兵,与廷弼议不合,徒为大言。谓用毛文龙,用降将李永(芳)等,用蒙古插汉助兵四十万,可以一举荡平。尽懈营垒城濠,不复设备。廷弼既屡与龃龉,乃相互劾。而兵部尚书张鹤鸣袒化贞,无言不从。化贞拥兵十四万于广宁,而廷弼关上无一卒,号称经略,乃一匹夫。十月冰合,清兵复将渡河,边民争窜。
鹤鸣方集廷议,以经、抚不和,欲去廷弼,专任化贞。而清兵已围西平矣。化贞稗将孙得功阴通敌,伪言敌骑已薄广宁。
化贞不知所为,跄踉弃城单骑走,遇熊廷弼大凌河,乃相与尽焚积聚,护难民数十万入关。廷弼数年来之心血全空,比清兵至广宁,化贞窜已二日矣。锦州、大凌河、松山、杏山右屯、前屯四十余城堡旨陷。时天启二年正月也。是为清军第三次得志。则鹤鸣、化贞相狼狈,以厄廷弼,罪不容于死。
然且化贞以轻罪末减,而廷弼被戮,传首九边,田产籍没,家属为奴。明之政府,殆不可与处矣。至是而袁督师乃受命于败军之际,始渐预兵事。
第三节 袁督师之履历及监军时代
督师名崇焕,字元素,广东东莞县人。万历四十七年成进土,授邵武县知县。史称其少年慷慨,负胆略,好谈兵,遇老校退卒,辄与论塞上事,晓其厄塞情形,以边才自许云。天启二年正月,朝觐在都,御史侯恂请破格用之,遂擢兵部职方司主事。无何,广宁师溃(即王化贞失事之役),廷议守山海关。崇焕即单骑出阅关内外,部中失袁主事,讶之,家人亦莫知所往。己,还朝,具言关上形势,曰:“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廷臣益称其才,遂超擢佥事,监关外军。盖廷臣监军,明制然也。乃发帑金二十万,俾招募。时关外地悉为哈喇慎诸部所据,崇焕乃驻守关内。未几诸部受款,经略王在晋命崇焕移驻中前所,监参将周守廉,游击左辅军,经理前屯卫事。寻令赴前屯,安置辽人之失业者。
崇焕即夜行荆棘虎豹中,以四鼓入城。将士莫不壮其胆,以是在晋亦深倚重之,题为宁前兵备佥事。
守关外以捍关内,此袁督师毕生之方略,而亦兵家一定之形势也。时王在晋以兵部尚书代熊廷弼,无远略,徒作偷安计,以故崇焕不能尽其才。至是,在晋议于距关八里筑重城,崇焕力争,以为非策。争不得,奏记首辅叶向高,亦不省。会在晋与蓟督三象乾争论不决,而十三山难民十余万久困不能出。乃使大学士孙承宗行边。崇焕自请将五千人驻宁远,以壮十三山势,别遣骁将救之。宁远去山二百里,便则进据锦州;否则退守宁远。奈何委十万人置度外。承宗以谋象乾,象乾以关上军方丧气,议发插部护关者三千人往。承宗以为然,告在晋,在晋竟不能救。众遂没脱,归者仅六千人。呜呼!崇焕一言之用否,十余万人之性命系之,此既可为一长叹者也。
承宗既驳八里重城议,集诸将谋所守。阎鸣泰主觉华,崇焕主宁远.在晋及张应吾、邢慎言皆持不可。承宗竟主崇焕议。已而承宗代在晋督师,崇焕之政略乃得实行。时关以外、宁远以西诸城堡悉为蒙古所据,声言助守边。崇焕议尽驱之边外,毋倚以为累。九月,承宗乃使崇焕与副将满桂屯军宁远。是为袁督师领兵之始。
第四节 袁督师之守宁远
宁远在山海关外二百余里,面辽东湾,与桃花岛相对。
今者榆营铁路所经过之一要驿也。初承宗令祖大寿筑宁远城,大寿度中朝不能远守,筑仅十一,且疏薄不中程。三年九月,崇焕至,乃定规制: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二丈四尺。使大寿与参将高见、贺谦分督之。明年工成,遂屹然为关外一重镇。崇焕与将卒共甘苦,抚民庶如父兄,人人皆乐为尽力。由是商旅辐辏,流移骈集,远近望为乐土。旋遭父忧,夺情视事,时尚官佥事也。
天启四年九月,偕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率水陆马步兵万二千,东巡广宁,历十三山(按:十三山即大凌河出海处也),抵右屯,遂由水道泛三岔河而还(按:三岔河入辽河,汇辽河入海,即今之营口也。督师此行,殆由辽东湾航海返镇)。寻以五防叙劳,进兵备副使,再进右参政。崇焕之东巡也,相度地势,策画战守,为恢复之计。时承宗委任甚专,言听计从。五年夏,种种准备既具,崇焕乃说承宗遣诸将分戍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诸要害,扩地复二百里,几尽复辽河以西旧疆,而宁远且为内地。循此以进,则敌军欲越雷池一步,盖其难哉。故自承宗、崇焕之戮力,而敌军戢伏,不敢犯明边者四年。
古未有奸臣在内,而名将得立功于外者,斯言谅哉。时魏阉之势,炙手可热。其党日排承宗,遂至不安其位,以高第代。第恇怯柔媚之小人也。既至,谓关外不可守,令尽撤锦、右诸城守具,移将士于关内。崇焕谏曰:“兵法有进无退。诸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第不听,且欲并撤宁、前二城。崇焕曰:“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
我必不去。”第无以难,乃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尽驱屯兵入关,委弃米粟十余万,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而军益不振。崇焕愤悒,三抗疏乞终制,不许。十二月,进按察使,视事如故。然数年心血委于一旦,敌志始骄矣。
清军知经略之易与也,又窥崇焕之无援也。天启六年正月,大举渡辽河捣宁远,兵十三万,号二十万,越城五里,横山海关大路而军。边将皆震恐,无人色。崇焕乃偕大将满挂、副将左辅、朱梅、参将祖大寿、何可刚等,集将士誓死守,更刺血为书,激以忠义,为之下拜。其书语多触犯本朝,故《明史》缺焉。而将士诵书,咸涕泣不可仰,慷慨请与将军共生死焉,盖至诚之感人深矣。于是尽焚城外民居,携守具入城,坚壁清野以待。令同知程维模诘奸,通判金启倧具守卒食,辟道上行人。檄前屯守将赵率教、山海守将杨麒,凡遇宁远将卒逃至者悉斩。人心始定。
是时我军仅万余人,而敌之强且十二、三倍。经略第、总兵麒并拥兵关上不救。中朝闻警,兵部尚书王永光大集廷臣议战守,无善策,盈廷皇皇,谓:必无宁远。越十日,崇焕以捷闻,朝野上下,罔不失色挢舌,额手以相庆者。先是,清军进攻,戴楯穴城,矢石雨下,不能退,城垣圮丈许。崇焕身先士卒,辇石塞缺口,身被再创。部将劝自重,崇焕厉声曰:“区区宁远,中国存亡系之。宁远不守,则数年以后,父母兄弟皆左衽矣!偷息以生,复何乐也?”自裂战袍裹左臂伤处,战益力。将卒愤厉,奋争先,相翼蔽,城复合。呜呼!若于吾先民中求完备之军人资格者,袁督师当之矣。明日复攻,崇焕乃令闽卒发巨炮,一发决血渠数里,伤数百人。凡三日,三攻三却,围遂解。崇焕复开垒袭击追北三十余里,清军大乱,死者逾万人,乃分兵略觉华岛。宁远军虽以城初完,方缮守备,不克救,然敌之锐气大挫。故《明史》大书曰:“我大清举兵,所向无不摧破,诸将罔敢议战守。议战守自崇焕始。”呜呼!岂敌之果强?毋亦我之太弱而已。请太祖自起兵征尼堪外兰以来,未尝一遇勍敌,至是为崇焕所破,悒悒不自得,不数月而殂落矣。
第五节 袁督师之初督师
捷报闻,擢崇焕右佥都御史,玺书奖厉桂等,进秩有差。
初高第镇关门,尽反承宗所为,务折辱诸将,诸将咸解体。
至是坐失援褫职去。三月复设辽东巡抚,以崇焕任之。魏忠贤遣其党刘应坤、纪用等出镇,崇焕抗疏谏不省。旋叙功加兵部右侍郎,赍银币,世荫锦衣千户。时代高第者为兵部尚书王之臣。之臣亦庸才,与崇焕不相协。中朝乃命之臣专督关内,以关外属崇焕。崇焕知廷臣忌己也,上书曰:
“陛下以关内、外分责二臣,用辽人守辽土,且守且战,且筑且屯,屯种所入,可渐减海运。大要坚壁清野以为体,乘间击瑕以为用。战虽不足,守则有余;守既有余,战无不足。顾勇猛图敌敌必仇,奋迅立功众必忌;任劳则必召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谤书盈箧,毁言日至,从古已然。惟圣明与廷臣终始之。”
盖崇焕保守进攻之大计划,皆略具于是。而此后死于敌之间,死于朝廷之疑,皆若先见之矣。书上,优旨褒答。
其冬,崇焕复巡历锦州、大、小凌河,议大兴屯田,渐复高第所弃旧土。盖当时满洲游牧水草之性,志不过卤获,得土而不居。如廷弼、承宗,崇焕等之政策,实足以自固其圉,而无启戎心。惜珠厓之弃,视为固然,一误再误。数年而缮之,一旦而堕之;复数年而后再缮之,复一旦而堕之。今日崇焕所掷心血以欲易之地,皆其数年前掷心血而既得之者也。呜呼!明之日蹙,其有以自召矣。于是崇焕益上书言,辽左之坏,虽由人心不固,亦缘失有形之险,无以固人心矣。兵不利野战,只有凭坚城用大炮一策。今山海四城既新,当更修松山诸城,班军四万人,缺一不可。帝报从之。
第六节 袁督师之和议及宁锦之捷
以和为守,以守为战,此袁督师对满洲之大政策也。李牧之所以破虏,羊祜之所以沼吴,名将之最上战略,往往在此点。于是清太祖方殂落,崇焕乃遣都司傅有爵、田成等同李喇嘛往吊丧,贺新君,且觇虚实焉。清太宗遣方吉纳、温克什送之还,且来报聘。崇焕乃复书申和议。(书云:“再辱书教,知渐息兵戈,以休养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鉴之,将来所以佑汗而昌大之者,尚无量也。往事七宗,汗家抱为长恨者,不佞宁忍听之漠漠?但追思往事,穷究根因,我之边境细人与汗家之部落,口舌争竟,致起祸端。作孽之人,即逭人刑,难逃天怒。不佞不必枚举,而汗亦所必知也。今欲一一辨晰,恐难问之九原。不佞非但欲我国家忘之,且欲汗共忘之也。然汗家十年苦战,皆为此七宗,不佞可无一言乎?今南关、北关安在?辽河东、西死者宁止十人?仳离者宁止一老女?辽、沈界内之人民已不能保,宁问曰禾?此极惨、极痛之事,我国家所难消受,而汗家之雪怨固已满志快心者也。今若修好,则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官生男妇作何送还,是在汗之仁明慈惠,敬天爱人耳。天道无私,人情忌满,是非曲直,原自昭然,各有良心,偏私不得。一念杀机,起世上无穷劫运;一念生机,开后来许多吉祥。不佞愿汗熟思之。来书中所开诸物,以我国家之财用广大,亦宁靳此。然往牒不载,多取违天,又汗所当酌裁也。
方以一介往来,又称兵于朝鲜,何故?我文武官属遂疑汗之言不由衷也。兵未回,即撤回;已回,勿再往,以明汗之盛德。息止刀兵,将前后事情讲析明白。往来书札无取动气之言,恐不便奏闻朝廷。惟汗坚意修好,再通信使,则凛简书以科理边情。有边疆之臣在,宁或虚汗美意,壅于上乎。”
据《开国方略》补录。)太宗复书,词甚倨,然方欲有事朝鲜,惧崇焕蹑其后,和议遂粗定。
七年正月,朝议以崇焕与王之臣不相能,召之臣还。罢经略不设,以关内、外专属崇焕,与镇守中官应坤、用并便宜从事。崇焕锐意恢复,乃乘清军之出,遣将缮锦州、中左、大凌三城,而再使之特书议和。会朝鲜及毛文龙同告急,朝命崇焕发兵援。崇焕以水师援文龙,又遣左辅、赵率教、朱梅等九将,将精卒九千,先后逼三岔河,(按:即在田庄台、营口之间,今正日、俄陆战之烧点也。)为牵制之势。
会朝鲜降,乃还。
初,崇焕议和,中朝不及知。及奏报,优旨许之。后以为非计,频旨戒谕,崇焕持益力。而朝鲜及文龙被兵,宝官因谓和议所致。四月,崇焕上书云:
“关外四城,虽延袤二百里,北负山,南阻海,广四十里尔。今屯兵六万,商民数十万,地隘人稠,安所得食?锦州、中左、大凌三城,修筑必不可已。业移商民,广开屯种,倘城不完而敌至,势必撤还,是弃垂成功也。故乘敌有事江东,姑以和之说缓之。故知,则三城已完,战守又在关门四百里外,金汤益固矣。”
崇焕议和之真相,盖在于是。其时清太宗复移书相诘,有“今将军遣使议和,又修葺城垣、潜图侵逼”等语。盖崇焕议和之故,敌军知之,而明之君臣懵焉。明之为明,殆难言哉!奏上,帝优旨报闻,然非其意也。后崇焕莫须有之狱,遂伏于是。时率教驻锦州护版筑,朝命尤世禄来代,又以左辅为前锋总兵官,驻大凌河。世禄未至,辅未入大凌。
五月十一日,清兵南抵锦州,四面合围。率教偕中官用婴城守,而遣使议和,欲援师以待救。使三返,不决,围益急。
崇焕以宁远兵不可动,选精骑四千,令世禄、大寿将,绕出清军后决战,别遣水师东出相牵制。且请发蓟镇、宣、大兵,东护关门。朝廷已命山海满桂移前屯,三屯孙祖寿移山海,宣府黑云龙移一片石,蓟辽总督阎鸣泰移关城,又发昌平、天津、保定兵驰赴上关,檄山西、河南、山东守臣整兵听调。世禄等将行,清军已于二十八日分兵趋宁远。崇焕与副使毕自肃督将士登陴守,列营濠内,用炮距击。而桂、世禄、大寿大战城外。士多死,桂身被数矢。清军亦旋引去,益兵政锦州。以溽暑不能克,士卒多损伤,六月五日亦引还,因毁大、小凌河二城。时称宁锦大捷,是为明军对清军第二次血战,皆袁督师节制调遣之成效也。惜大、小凌防守未完,而敌军奄至,未免有亏蒉之憾。观此,益信“以和为守,以守为战”之政策之不容已矣。使督师能久其位而行其志,则成就亦安止此?
时魏忠贤方专权,炙手可热。中外争颂功德。崇焕不附,衔之滋甚。叙宁锦战捷功,文武增秩赐荫者数百,忠贤子亦封伯,而崇焕止增一秩。犹以为未足,复使其党劾罢之。七月,崇焕遂予告归。
第七节袁督师之再督师
熹宗崩,怀宗即位,忠贤伏诛,削诸冒功者,廷臣争请召崇焕。其年十一月,擢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事。
崇祯元年四月,命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所司敦促上道。七月,崇焕入都,先奏陈兵事,帝召见平台,慰劳甚至。咨以方略,对曰:“方略已具疏中。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帝曰:“复辽,朕不吝封侯赏。卿努力解天下倒悬,卿子孙亦受其福。”崇焕顿首谢,目曰:“陛下既要臣,臣安敢辞难?但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帝为饬四部臣如其言。崇焕又言:“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煤。”帝起立倾听,谕之曰:“卿无疑虑,朕自有主持。”大学士刘鸿训等请收还王之臣、满桂尚方剑,以赐崇焕,假之便宜。帝悉从之,赐崇焕酒馔而出。
崇焕以前此熊廷弼、孙承宗皆为人排构,不得竟其志,乃再上疏曰:
“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与诸边臣所能为。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钥,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盖驭边臣与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陛下爱臣知臣,臣何必过疑惧?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
呜呼!督师此言,字字血,语语泪矣。明所以亡者不一端,而朝廷不能见信于其臣,则亡征之尤剧而不可药者也。
不然,以磊落飒爽之袁督师,而何以自危至是?而明之所以待督师者,后此乃皆不幸而言中焉。呜呼!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书上,帝优诏答之,赐蟒玉、银币。疏辞蟒玉不受。
是月,川、湖兵戍宁远者,以缺饷四月,大噪,余十三营起应之。缚系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于谯楼上。自肃伤重,兵备副使郭广初至,躬翼自肃,括抚赏及朋桩二万金以散,不厌。贷商民足五万,乃解。自肃疏引罪,走中左所自经死。崇焕以八月初抵关,闻变,驰与广密谋。宥首恶张正朝、张思顺,令捕十五人,戳之市,斩知谋中军吴国琦,责参将彭簪古,黜都司左良玉等四人。发正朝、思顺前锋立功。世荣、涵淳以贪虐致变,亦斥之。独都司程大乐一营不从变,特为奖励。一方乃靖。
时关外大将四、五人,事多掣肘。后定设二人,以梅镇宁远,大寿仍驻锦州。至是梅将解任,崇焕请合宁、锦为一镇,大寿仍驻锦州,加中军副将何可刚都督佥事,代梅驻宁远,而移蓟镇率教于关门。关内、外止设二大将。因极称三人之才。谓:“臣自期五年,专藉此三人,当与臣相终始。
届期不效,臣手戮三人,而身归死于司败。”帝可之,崇焕遂留镇宁远。自肃既死,崇焕请停巡抚;又登莱巡抚孙国桢免,崇焕又请罢不设,帝亦报可。哈喇镇三十六家向受抚赏,后为插汉所迫,且岁饥,有叛志。崇焕召至于边,亲抚慰,旨听命。
二年,闰四月,叙春秋两防功,加太子太保,赐蟒衣、银币,荫锦衣千户。
第八节袁督临之杀毛文龙
杀毛文龙一事,袁督师冤狱之近因,而其为功为罪,又当时舆论所最嚣嚣者也。文龙之应诛与否,该《明史》本传自明。而督师此等举动,非有霹雳手段者不能学也。今录本传全文如下:(以下引自《明史·袁崇焕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六七一五页至第六七一页。略)
程本直《漩声记》评文龙之案曰:“自武登抚相与争而去,其欲得而甘心于文龙者,非一日也,非一人也。辱白简、挂弹章,可数百计也。是左右诸大夫皆曰可杀,国人皆曰可杀也。其不杀也,非不杀也,不能杀也,不敢杀也。是以崇焕一杀之而通国快然。”观此则当时舆论之所存,可以见矣。夫以举国不能杀,不敢杀之人,而督师毅然去之,若缚一鸡而探一彀也。指挥若定,声色不惊。呜呼!非天下之大勇,其孰能与于斯?自文龙之死,其部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次第叛,后卒为满洲伥,扫定西南。或以是为袁督师实有以致之。虽然,吾以为此亦有乎其人耳。文龙不死,安知其不执梃为诸降王长?而督师死后,其最得力之部将祖大寿,虽降而旋反正;而何可刚被执不屈,义烈炳千古,则又何说焉?彼不徒感激主将之私恩,而服从主将之公义者,盖有素也。
第九节 袁督师之冤狱
子胥湛而吴沼;鄂王僇而宋夷。古来豪杰以一身生死系一国存亡者,历史上前例往往不乏。若袁督师者,其重要之一人哉。先是半年前,崇焕上疏通筹全局,略言:“臣身在辽,辽无足虑。惟蓟门单弱,敌所窃窥。请严饬前督,峻防固御,为今日急著。”时督蓟者为刘策,巽懦不知兵事。崇焕一疏不省,复再疏之,三疏之。得旨下部科会议,迁延不行。
是年十月(崇祯二年),清兵十余万人,以蒙古兵为向导,大举入犯。惮崇焕之威,乃改道入龙井关、大安口、喜峰口,所向披靡,如行无人境,果如崇焕言。崇焕于十月二十八日闻警,即檄调诸辽将祖大寿、何可刚等入卫。所历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诸地,逐路置防,逐城设守。
戴星犯雪,于十一月初十日驰至蓟州,欲背捍神州,面拒敌众。十二、十三等日,与敌兵相持于马升桥诸要隘。清军不意袁军骤至,相视骇眙,乃宵遁,疾趋而西,直犯京师。崇焕心焚血注,愤不顾死,士不传餐,马不再秣,由间道飞抵郊外。两昼夜疾行三百余里,先清军至三日。清军初遇崇焕救蓟,意欲避坚攻瑕,乃越蓟西,蟠踞潞中。将中断京师,使与崇焕首尾不相应。一面结营困潞,一面张势撼京。谓潞困而京可不俟攻也,不知崇焕之舍蓟而蹑其后也,不知崇且舍潞而绕其外也,不知崇焕业据京而出其前也。时崇焕军营于广渠门外。敌军初在高密店遇侦,咸大失色,诧以为袁督师之兵从天而降。二十日,转战于广渠门,自辰达申,却敌十余里,追北至运河,清将阿巴泰、阿济格、恩格德尔之军皆溃。太宗及诸贝勒相语,谓十五年来未尝有此劲敌。于是不复逼京师,惟出没于海子、采囿之间以观变。先是,崇焕以兼程赴援,仅以马兵五千从。其步兵不能兼进,以五千而当十余万之大敌,势力太相悬绝。故朝议虽日促战,而崇焕犹持重不发,即广渠门之役,犹非其志也。而盈廷乃以“逍遥城下,拥兵纵敌”,呶呶为崇焕罪。计步兵全军,十二月初三、四间可至,而初一日遂有逮崇焕之旨。
先是崇焕至蓟,奏报达,帝甚喜,温旨褒勉,发帑重犒将士。及兼道入卫,帝立召见,深加慰劳,咨以战守策,赐御馔及貂裘,倚重甚至,时清军新挫,畏崇焕如虎。借贝勒有请攻城者,太宗托以不欲损将卒,二十七日,乃退驻南海子。适前获明太监二人,以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宁完我、巴克什达海监守之。至是鸿中、承先遵太宗所授密计,坐近二太监故作耳语,云:“今日撤兵,乃上计也。顷见上单骑向敌,敌有二人来见上,语良久乃去。意袁巡抚有密约,此事可立就矣。”时杨太监者,佯卧窃听悉记其言。三十日命纵杨太监归,具窃以所听者上闻,狱遂起。
十二月初一日,崇焕再被召对,遽缚下诏狱。大寿在旁,战栗失措,出即拥兵叛归。帝取崇焕狱中手书往召,大寿乃归命。(事详《剖开录》。略)时辅臣温体仁,毛文龙乡人也,衔崇焕杀文龙,每思有以报之。适兵部尚书梁廷栋,曾与崇焕共事于辽,亦有私隙。二人从中持其事,崇焕由是得罪。又崇焕尝与大学士钱龙锡友善,龙锡故主定逆案者。
魏忠贤遗党高捷、袁宏勋、史塟辈,谋兴大狱,为逆党报仇,见崇焕下吏,遂以擅主和议、专戮大帅二事为两人罪,捷首疏力攻,塟、宏勋继之。又前者东江岁饷百万,大半入权宦囊中,自崇焕斩文龙,尽失其赂,咸相衔刺。至是清军犯京师,中官、勋戚在围城中,思旦夕解围,咎崇焕不即战。会总兵满桂,初与焕共守宁远,丙寅之役,首主弃城,为焕所叱。至是入援,令其部曲大掠近郊,皆伪称袁兵,以鼓众怨。后因败入瓮城,浸润中官,乘机谮之。合此诸原因,故崇焕遂不得不死。于是,铺臣周延儒、成基命,吏部尚书王永光各疏救,不报,总兵祖大寿以官阶赠荫请赎,不报;兵科给事中钱家修请以身代,不报。布衣程本直诣阕抗疏呼冤,与钱龙锡同论死;御史罗万寿以申辩崇焕非叛逆削职下狱。凡崇焕在狱中半年余,关外将吏士民日诣督辅孙承宗所号哭雪冤、愿以身代者未尝绝,承宗知内旨已定,不敢上闻。于是崇焕遂死,会审之日,风霾昼闭,白日无光。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遂弃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籍其家,崇焕无子,家亦无余赀,天下冤之。
第十节 袁督师死后徒东北边事
督师下狱之明日,命大同总兵满桂为武经略,督步骑四万阵永定门外,严濠栅,环以枪炮十重。清兵宵进,效明兵甲裳旗帜,黎明乘不意,突冲入其营,满桂战死,生擒总兵黑云龙、麻登云等。帝以庶吉士金声之荐,擢游僧申甫为总兵,造战车,又擢庶吉士刘之纶为兵部侍郎,募义兵。皆以仓卒未训练,败死。举城皇皇,不可终日。会祖大寿、何可刚得督师手书,引兵还救。初清军料崇焕下狱后,大寿辈非叛作贼,即降从彼。至是,见辽兵还为明战守,乃遽为议和书,分置永(安)定门、德胜门外,移军略蓟而还。盖督师一书纸,犹足以却敌也如此。
清军既还,沿途侵略。明年正月,克永平、克迁安、克滦州,遂班师,留贝勒济尔哈朗统兵万人守永平各城。三月,复命二贝勒阿敏益兵五千助镇守。时明帝已复起孙承宗镇关门,而祖大寿统各路援军相为犄角。五月,遂连复滦州、迁安、遵化、永平诸城。清军殆尽覆。六月,阿敏逃还沈阳,太宗震怒,议罪幽禁。皆祖大寿力也,皆袁督师教也。
崇祯四年,清军复攻大凌河。时孙承宗率由袁督师政策,已复关内四城,复理关外旧疆,欲并力先城大凌河为屏蔽。巡抚邱禾嘉违其节制,中央政府复掣肘,遂败衄。十一月,廷臣复劾罢承宗,而明益不可为矣。令将此后明清之交涉复列略表:
崇祯七年 清兵四路来侵。一从尚方堡之宣府,趋应州,至大同,一由龙门口入,会于宣府;一由独石口入,会于应州。一由得胜堡入,历大同,趋朔州。
八年 清多铎攻锦州,多尔衮由朔州毁武宁关入,略代、忻、应、惇,斩俘七万余。
九年 清阿济格等分路逾独石口,入居庸,克昌平,逼燕京,过保定,克十二城,五十六战皆捷,俘人畜十八万。督师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皆按兵不敢战。
十一年 清多尔衮,岳托两路来侵,一沿山,一沿运河,山河之间,六道并进。督师卢象升拒战,于庆都死之。清兵遂蹂躏真定、广平、顺德、大名,至山东临清州,渡运河,破济南。克城五十,俘人口四十六万有奇。
十二年 春,清太宗亲攻锦州、中后所、围杏山。九月,略锦州、宁远,扰其秋获。
十三年 遣兵屯义州城南,逼明关外诸城,扰其春耕,宁远总兵金凤战死。
十四年 清多尔衮、豪格攻锦州,围之经年,饷道断绝,祖大寿死守。
十五年 二月,松山副将夏承德应敌,清军遂入城。蓟辽总督洪承畴生降,锦州亦陷。十月,清阿巴泰等复来侵,直抵山东兖州。
克府三、州十八、县六十七,俘人民三十六万。
十七年 三月,以流寇内遏,尽弃关外四城。召宁远总兵吴三桂统兵入关卫京师,途中闻燕京陷。适清多尔衮率师将收关外地,并经略中原,三桂迎降,清兵遂长驱入,明亡。
当十四、五年间松山、杏山之役,清太宗谕诸将:以士军屡入塞,不能得尺寸地,皆由山海关阻隔,而欲取关非先取关外四城不可云云。以故倾举国之兵,竭两年之力,以必克为期。
及宁、锦陷,而明、清之兴亡决矣。凡此皆袁督师所逆料之而经营之于二十年前者也。祖氏兄弟,大寿、大弼、大乐以督师裨将,遵其方略,犹能为睢阳之守着岁余,非洪承畴之降,锦州固未易下也。呜呼!使袁督师而在也,雷池一步,敌其能飞渡耶。督师始终一贯之方略曰“守关外以捍关内”,而此后明卒以弃关外而亡。甲申之事,督师其知之矣。抑督师以擅主和议为冤狱之一口实,而明亡以后,史家追惟覆辙,乃知当时竭天下兵饷大半以事关东,为直接引起中原盗贼之原因,卒至东西交哄,驯即于亡。使循督师“以和为守,以守为战”之策,则有余力以靖内难,然后休养国力,从容以抵制外寇,亦何至自坏长城,引虎入卫也耶。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斯之谓矣。崇祯十五、六年间,山海关内外仅千里间,有督臣四(关外总督、关内总督、昌平总督、保定总督),巡抚六(一宁远、二永平、三顺天、四密云、五天津、六保定);总兵八(宁远、山海、中协、西协、昌平,通州、天津、保定)。事权愈分,大局愈坏。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专阃十数,能赎一袁督师乎?痛哉!
第十一节 结论
程更生(名本直,以布衣为袁督师讼冤数四,卒与俱死者。自言:尝三求见袁公而不予见。予非为私情死,不过为公义死。且谓愿死之后,有好事者瘗其骨于袁公墓侧,题其上曰:“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则目瞑九原矣。云云。
此亦一奇士,崇拜袁督师者宣并崇拜之。)之为袁督师讼也,曰:“客亦闻敌人自发难以来,亦有攻而不下,战而不克者否?曰:未也。客亦知乎有宁远丙寅之围,而后中国知所以守;有锦州丁卯之功,而后中国知所以战否?曰:然也。(中略)今日滦之复,遵之复。永之复也,谁兵也?
辽兵也。谁马也?辽马也。自崇焕未莅辽以前,辽亦有是兵,有是马焉?否也。”又曰:“崇焕十载边臣,屡经战守,独提一旅,挺出严关。迄今山海而外,一里之草莱,崇焕手辟之也;一城之垒、一堡之堞,崇焕手筑之也。问自有辽事以来,谁不望敌数百里而逃,弃城于数千里而遁?敢与敌人画地而守,对垒而战,翻使此敌望而逃弃而遁者,舍崇焕其谁与归!”呜呼!此岂阿好之言哉。使督师以前而有督师其人者,则满洲军将不能越辽河一步;使督师以后而有督师其人者,则满洲军犹不能越榆关一步。故袁督师一日不去,则满洲万不能得志于中国,清军之处心积虑以谋督师,宜也。而独怪乎明之朝廷,自坏长城,为敌复仇,以快群小一日之意见,而与之俱尽。天下古今冤狱虽多,语其关系之重大,殆未有袁督师若者也。呜呼!岂惟前代,今日之国难,急于明季数倍,而举国中欲求如一袁督师其人者,顾可得耶?顾可得耶?“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读袁督师传,二百年前事,其犹昨日也。
程氏又评袁督师之为人曰:“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唯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唯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且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袁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也;而且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袁公力破力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中略)予谓掀翻两直隶,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浑身担荷,彻里承当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呜呼!读此言也,则袁督师之为人,虽百世以下,犹如见之矣。余大成氏复记袁督师之论曰:“予何人哉?十年以来,父母不得以为子,妻孥不得以为夫,手足不得以为兄弟,交游不得以为朋友。予何人哉?直谓之曰大明国里一亡命之徒,可也。”呜呼!吾侪昔读加富尔传,称彼无妻,以意大利为妻。稍有热血者,闻之罔不感叹焉!若袁督师者,岂所谓无家而以中国为家者耶?乡人有传录督师遗诗者,有云:“慷慨同仇日,间关百战时。功高明主眷,心苦后人知。”(《南还别陈冀所总戎》)又云:“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杖策必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候。”(《边中送别》)又云:“荣华我已知庄梦,忠愤人将谓杞忧。”(《偕诸将游海岛》)呜呼!若袁督师者,真千古军人之模范哉!真千古军人之模范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