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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浑脱”看古代中外文化交流

■芮传明

 

 

  一.作为囊橐的“浑脱”

  “浑脱”一名,最初绝非汉语词汇,而是百分之百的“外来语”,即非汉语的译名,这是毋庸置疑的。明代的陈士元在其《诸史夷语解义》中说道:“浑脱,华言囊橐也。”是知其义相当于汉语中的“囊”。同属明代的叶子奇在其《草木子》中,将“浑脱”解释得更为具体:“北人杀小牛,自脊上开一孔,逐旋取去内头骨肉,外皮皆完,揉软,用以盛乳酪,谓之浑脱。”则“浑脱”乃是用以盛装乳酪等液体饮料的牛皮囊。而这里所说的“北人”,当是指“中国以北之人”,亦即是北方境外非汉族的“夷狄”之流。故而“浑脱”之源自“不开化”的域外“蛮人”,是十分明显的。
  然而,“浑脱”的用途尚不止于此。十三世纪罗马教皇所遣方济各会修士加宾尼在其出使蒙古的游记《蒙古史》中,详细地描绘了蒙古人行军渡水的方法:
  当他们行军遇到河流时,就以下面的方法渡河,即使河是宽阔的,也是如此。贵族们有一张圆形的轻皮,他们在这张皮周围的边上做成许多圈,以一根绳穿过这些圈,把绳抽紧,就做成一个皮袋。他们把衣服和其他物件放入皮袋,把袋口捆紧;把马鞍和其他硬的东西放在皮袋上面,人也坐在上面。渡河时,他们把皮袋系于马尾,派一个人在前面同马一起游水,以便牵着马前进。有的时候,他们有一对桨,他们就用桨把皮袋划到对岸,这样就渡过了河。用这种办法渡河时,他们把所有的马赶入水中,由一个人在最前面的马旁边游水,牵着这匹马前进,其他的马都跟随着它。不论是狭窄的河还是宽阔的河,他们都用这种办法渡过去。较为贫穷的人有一个牢固地缝合起来的皮袋——这是每个人都需置备的——他们把衣服和他们携带的一切东西都放在这个皮袋里,把袋口捆紧,把皮袋挂在马尾上,按照上述方法渡河。[1]
  加宾尼当时见到的这种“皮袋”,便称为“浑脱”。实际上,它并非如后世有人认为的那样,乃是起源于蒙古人,而是至少在唐代就比较普遍地使用于军队中了。《通典》卷一百六十《兵十三》谈及军行渡水的方法时,说道:“又用浮囊。以浑脱羊皮,吹气令满,扎其孔,束于腋下浮渡。”《通典》在此并未明确指出这类“浑脱”浮囊的使用范围,不过从作者将其列入各种各样的军队渡水法中看来,浑脱业已为中原军队所熟知,以及比较广泛地使用。
  浑脱作为简易的渡水之具,似乎比较多见于黄河流域,但是越到后来就越普及,以至除了黄河流域,云南等地也曾见到它。宋代王延德在其《高昌行记》载云:“初自夏州,历玉亭镇。……次历第女喎子族。族临黄河,以羊皮为囊,吹气实之,浮于水,或以橐驼牵木筏而渡。”李心衡《金川琐记》云:“甘肃邻近黄河之西宁一带多浑脱,盖取羊皮,去骨肉制成,轻浮水面。”又,清代余庆远在其《维西见闻记》内说道,云南的西北部多见用以渡河的革囊,而其名则为“馄饨”或“皮馄饨”:“馄饨,即《元史》所载革囊也。不去毛而虿剥皮,扎三足,一足嘘气其中,令胀饱,扎之,骑以渡水。本蒙古渡水之法,曰皮馄饨。元世祖至其宗,革囊渡江。夷人仿而习之,至今沿其制。”
  这里所说的“馄饨”显然即是“浑脱”之异名(关于“馄饨”,下文将再详论),但是余氏将浑脱之始创归功于蒙古人,则未免失实,当是因未详考史籍所致。不过,这也暗示了另一个事实:蒙古人入主中原地区后,曾经大规模地使用“浑脱”,从而令它在中国推广开来,这一功劳却是可以肯定的。
  从上古时代以来就活跃于中国北方和西北方的诸游牧民族,其主要生活来源就依赖于他们所畜养的牛、羊、马等牲口;而其生活环境中,则除了水、草、沙石之外,却很少森林。因此,由游牧人始创“浑脱”,用以渡河和盛装饮料,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事。有鉴于此,我们可以断定的第一点是:古代中国的军队中与民间常用的“浑脱”(似以渡水为主要用途),乃是北方游牧民族对于中原文化的一个贡献。

  二.“浑脱帽”与“浑脱舞”

  然而,古代中国涉及“浑脱”的文化,并不仅仅体现在渡水革囊上,它在文艺方面也有突出的反映,这即是所谓的“浑脱帽”和“浑脱舞”。
  《新唐书》卷三十四《五行一》载云:“太尉长孙无忌以乌羊毛为浑脱毡帽,人多效之,谓之‘赵公浑脱’。近服妖也。”古人常将宫廷或民间穿着奇装异服——尤其是效仿域外之服饰——的风气贬称为“服妖”,即视作极端的“不祥之兆”。长孙无忌的“浑脱帽”显然因为形制奇特,并源自域外,故属于此列。
  “浑脱帽”通常总与“浑脱舞”联系在一起。《通鉴·中宗景龙三年》载云:“上数与近臣学士宴集,令各效伎艺以为乐。工部尚书张锡舞《谈容娘》,将作大匠宗晋卿舞《浑脱》,左卫将军张洽舞《黄獐》,左金吾将军杜元谈诵《婆罗门咒》,中书舍人卢藏用效道士上章。”胡三省注云:“长孙无忌以乌羊毛为浑脱毡帽,人多效之,谓之赵公浑脱,因演以为舞。”
  胡氏此说,固然将“浑脱帽”与“浑脱舞”联系起来了,但是却误解了它们的源流。因为浑脱帽既非长孙无忌所创,浑脱舞亦非自长孙无忌而出,它正是域外传入的流行乐舞之一,就如《婆罗门咒》(来自印度的咒语)一样,它们多为域外的“泊来品”。此时正值“胡化”大盛之期,故而朝廷大臣效学胡舞,一点也不奇怪。
  对于“浑脱舞”之为“胡虏”(即中原统治者一向鄙视的境外异族)的文化,《新唐书》卷一一八《宋务光传》说得更为清楚。《传》载清源尉吕元泰上书言时政道:“比见坊邑相率为浑脱队,骏马胡服,名曰《苏莫遮》。旗鼓相当,军阵势也;腾逐喧噪,战争象也;锦绣夸竞,害女工也;督敛贫弱,伤政体也;胡服相欢,非雅乐也;浑脱为号,非美名也。安可以礼义之朝,法胡虏之俗?”
  这里不但明白指出“骏马胡服”的浑脱舞乃是“胡虏之俗”,而且这类胡文化在中国境内(至少在首都长安)已经十分流行,乃至民间均竞相模仿,从而劳民伤财了。
  那么,“浑脱帽”、“浑脱舞”与上文谈及的渡水革囊“浑脱”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人们通常都认为它们之间具有关系,但是对于其间究属何种关系这一问题,却似乎比较模糊。学者们旨在探求“浑脱”的语源,多以蒙古语Ughuta(义为“布袋”)当之。诚然,用以渡水的“浑脱”确是“囊”,但是跳舞用的“浑脱帽”却非“囊”,何以也称“浑脱”?如果说这是因为浑脱帽也以羊皮制成,则未免有些牵强。所以我认为,恐怕“浑脱”或“浑脱帽”另有语原。
  在古代的突厥语西北语群中,有个动词kutur。它有“倾注出来”、“使……变空”之义,并似乎是十一世纪的哈卡尼语(与古突厥语及回纥语关系密切的一种突厥语)单词kotor的更早期形式。此外,在十四~十六世纪的奥斯曼语(属突厥语西南语群)中,则有kotar一词,其义为“使……变空”、“将盆内的食物取出”。[2]
  从语音上来说,kutur、kotor、kotar与“浑脱”并无相悖之处,后者完全可以成为这几个古代突厥词汇的汉译名。就时代背景而言,则上文业已指出,至少早在唐代已见渡水革囊,故而“浑脱”如果源自极早即流布于中央亚欧地区的突厥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就其词义而言,则也有助于将这些突厥语词汇视作“浑脱”的语原:上文有关革囊“浑脱”的引文已很清楚地表明,“浑脱”的基本意思即是“掏空(牛、羊内脏)”;如果说,郑所南《心史》“生剥罪人皮曰浑脱”之语属实,那么“皮囊”之义更像是继“掏空(内部)”之后的引申义了。
  另一条有利于此说的证据是,在十一世纪的哈卡尼语中,有一个衍生自kutur的单词——kuturma:,其义为一种帽子!据说,这种帽子上有两个耸立的尖角,唯有高级的回纥贵族才有资格戴它。喀什葛里在其《突厥语辞典》中列有“kuturma: bork”(bork义为“帽子”)条目,并解释其意道:“一种在其前、后共有两峰(即两帽沿)的帽子。”[3]如果说,我们将“kuturma:”全部按音译作“浑脱帽”,不是十分吻合吗?就其含义而言,此词既然衍生自kutur,那么当是因为帽子是中空的,或者其状略似中凹的盆碟。所以,它实际上与充作渡水用的革囊“浑脱”有着共同的语原,而并非“浑脱帽”源自渡水革囊“浑脱”。若再按之以汉籍的记载,则kuturma:或其同类的词更有可能成为“浑脱帽”的语原:现代学者多谓“浑脱帽”有“卷檐”,顶上有尖角,岂非与饰有“耸立尖角”或“两帽沿”的kuturma:相若?
  这种帽子的形制固然很有特色,而它只能由贵族佩戴,想必还有其它的重要意义,因此,一旦戴着这类帽子而跳的乐舞,便很有可能以此帽子命名了。我们遂有理由推测,“浑脱舞”之名乃是因舞者所戴的“浑脱帽”而获得。
  “浑脱舞”盛行于唐代,其舞当近于武舞,因为吕元泰上书中称为“军阵之势”、“战争之象”;此外,杜甫的诗似也暗示了这一点。杜甫在其《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的《序》中说道:“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公孙大娘以剑舞著称(“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见杜诗),《浑脱》与《剑器》并舞,则亦当风格相同。
  至于《浑脱舞》的来源,现代学者似多追溯到“西域”,将它与由中亚伊兰人传入的《胡旋》、《胡腾》等舞同样看待。诚然,最初将《浑脱舞》传入中国的人,很可能是定居中亚的伊兰人,但是,就此舞伴以“骏马”,呈“战争之象”,以及头戴“浑脱帽”等迹象看来,其始作俑者,当是与马、牛、羊关系密切,能征惯战的游牧人。现代的学者通常都认可这样的观点:古代世界的骑马术,以及与骑马有关的文化(如弓箭术、裤子、皮靴等),均由中央亚欧地区的游牧人所创造,目前所知的,即是“塞西安人”。而塞西安人与伊兰人同属印欧人种,本是“一家人”;中亚绿洲中定居的古代伊兰人,又与北方草原上的游牧人保持着频繁的接触交往。所以,中亚伊兰人首先从游牧人那里接受了“马文化”(包括“浑脱舞”),乃是十分正常的现象。他们传授给中原汉人的“浑脱舞”,即使已经改造和发展,但仍然不能否认游牧人对中国古代文化的贡献。

  三.作为食品的“馄饨”

  上文提及,渡水革囊“浑脱”也被称为“皮馄饨”或“馄饨”,而这与古今饮食中的面制食品“馄饨”之名完全相同。那么,这二者之间有没有关联呢?回答应该中肯定的。然而,在讨论作为食品的“馄饨”与“浑脱”的关系之前,先得为馄饨“正名”,因为从古代的一些记载看来,某些“馄饨”与现代通常食用的馄饨颇为不同。
  明代的高濂在其《遵生八笺》中比较详细地谈及了馄饨的制法,而这样的馄饨,与现代馄饨当无重大差别:“白面一片,盐三钱,和如落索面。更频入水搜和为饼剂,少顷操百遍,摘为小块,擀开。绿豆粉为饽,四边要薄,入馅其皮坚。膘脂不可搭在精肉,用葱白先以油炒熟,则不荤气。花椒、姜末、杏仁、砂仁、酱,调和得所,更宜笋菜,炸过莱菔之类,或虾肉、蟹肉、藤花、诸鱼肉,尤妙。下锅煮时,先用汤搅动,置竹筱在汤内。沸,频频洒水,令汤常如鱼津样滚,则不破,其皮坚而滑。”[4]这里所述的制法,是先和面,然后擀成小薄片,再包馅,最后以宽汤煮熟。当然,其馅之精细,远胜于现代的“大众化”馄饨,不过其制法与今天的馄饨并无不同。
  高濂所述“馄饨”,固然与现代馄饨无异,但是同为明代人的张自烈在其《正字通》中,却明明白白地将馄饨视同于饺子:“今馄饨即饺饵别名。俗屑米面为末,空中裹馅,类弹丸形,大小不一,笼蒸啖之。”其状类似“弹丸”,并且蒸熟后而非汤煮后进食,显然更近乎于今天的“饺子”。这是张氏的误释,还是后世的“馄饨”真系古代的“饺”?倒也未能遽然断定。
  以上所引,略微反映了古今“馄饨”在外形与煮法上的相异之处。另一方面,我们还发现,有时候“馄饨”在尺寸的大小上,也有着极大的差距:有的馄饨却非但称不上“小巧灵珑”,而且大得令人瞠目结舌。例如,宋代陆友仁在其《研北杂志》中载云:“(畅师文)一日作馄饨八枚,召知府早食之。其法,每枚用肉四两,名为‘满碟红’。知府不能半其一。”这里的馄饨,每只竟可包裹四两肉馅(即使古代的“四两”仅相当于今天的二两半),其体积之大,大致即与今之大包子相比,也决不会屈居次座的!难怪知府不能“半其一”了。
  这么大的馄饨,是当时流行的形制,还是畅师文自己的特产,不得而知。不过,从这段文字的口气看来,似以“特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退一步说,即使曾经流行过这种“大馄饨”款式,显然也并不便于进食,故而必定很快就被淘退了。
  “满碟红”虽然大得出奇,但是其“结构”与现代馄饨无异:外裹面皮,内包肉馅。而按古籍中的另一种说法,则“馄饨”应当即是面饼。若然,则其形制与今日的馄饨大相迳庭了。三国时期魏国的张揖作《广雅》,却将馄饨说成是“饼”(“馄饨,饼也。”)。张揖之说似乎对后人的影响很大,因为其后的不少学者都持“馄饨即饼”说(当然,或许他们也得到其他资料的旁证)。例如,唐代佛僧玄应《一切经音义》卷十五引《广雅》,谓“馄饨,饼也。”《北户录》之注亦然。北宋司马光所撰《类篇》则称“《博雅》‘肫,饼也’。,亦作、馄。”显然,这里所说的“肫”也就是“馄饨”,可见司马光也同意“馄饨即饼”说。它如《集韵》亦同。这样一来,不免产生了若干问题。
  按《说文》:“饼,面也。”也就是说,“饼”是用面粉做成的“ ”。而“ ”字今多作“糍”,通常是指用大米粉制成的饼,亦即《说文》所谓的“,稻饼也”。不过,《说文》此语不及汉代刘熙在其《释名》中所作的解释来得更为具体。《释名·释饮食》云:“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胡饼之作大漫冱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蒸饼、汤饼、蝎饼、髓饼、金饼、索饼之属,皆随形而名之也。”
  若按刘说,则古代的“饼”大致上与今相仿,即是指蒸烤而成的扁圆形的面食。盖“漫冱”,毕沅《释名疏证》谓即“ 胡”;而郑玄注《周礼·天官·鳖人》云:“互物,谓有甲 胡龟鳖之属。”也就是说,“胡”乃是状如甲壳类的龟、鳖,其两面周围蒙合,略似圆形。又,若再“以胡麻著(饼)上”,则其形制与今之“烧饼”或“蟹壳黄”几无不同了。难道古代的“馄饨”真是这般模样?
  我认为,事实恐怕并非如此。首先,张揖之所以在其《广雅》中将“馄饨”说成“饼”,很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并不正确的角度去理解了西汉扬雄(前53-公元18年)在其《方言》中对“饼”的解释。《方言》云:“饼谓之飥,或谓之餦,或谓之馄。”[5]据此,则不妨导出“飥=馄”的等式,这可以说是第一个“依据”。此外,晋代的郭璞注《方言》时,又谓“飥”字音“乇”;这便易于使人认为,“飥”字即“饨”字之讹(“乇”即“屯”之讹)[6]于是,“飥=饨”的等式又似乎成立,这是第二个“依据”。既然“飥”即“饼”,那么,“馄”、“饨”岂非也是“饼”?所以,“《广雅》合言之则曰‘馄饨,饼也。’”(亦《方言笺疏》卷十三钱绎之语)这或许是就文字资料而言,“馄饨”与“饼”建立关系的演变过程。
  其次,还不妨作另一种解释。盖按上文所引《释名》,“饼”的最基本含义当是“用水调和面粉而使之合并”。如果仅就这一点而论,则谓馄饨属“饼”类,也未尝不可。因为显而易见,馄饨的皮子确是拌和面粉后而擀成的。此外,《释名》将“汤饼”、“索饼”等均归入饼类。而“汤饼”即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面条”,乃是毫无疑问的;又如“索饼”,也早有人疑为江淮间的“切面”。[7]它们固然属面食类,但其状则迥异于今天意义上的圆形面饼。因此,若将馄饨也视作这样的“饼”,似乎无可厚非。
  有鉴于此,我们大体上可以说,“馄饨”一名即使在古代,也是指称其形约略相同于当今馄饨的面食品。既然得到这一结论,我们就不难想像,煮熟后的馄饨,光溜溜、圆鼓鼓,浮在水面上,不正与渡水革囊“浑脱”维妙维肖吗?就该食品名称的语音而言,几与“浑脱”毫无二致;并且,它既可作“馄饨”,又可作“餫饨”、“ 肫”,这不正是音译名的主要特征吗?所以,我们不无理由推测,作为食品的“馄饨”,由于其形宛如渡水革囊“浑脱”,故而与之同名;但因毕竟是食品,故而后世遂更以“饣”傍。至于这一食品的创制者,是中原汉人还是域外异族,则不得而知。不过,从古代面制品中颇多“胡食”,以及关于馄饨来源的另一个传说来看,馄饨的制作法最初来自域外,并非没有可能。
  宋代的程大昌在其《演繁露》中(卷九)说道:“世言馄饨是塞外浑氏、屯氏为之。”则揭示出有这样一种传说:认为“馄饨”一名起源于最初创制该食品之人的姓氏,而这些创制者则都是“塞外人”。按古人的习惯用语,“塞外人”多指非汉族的“夷狄”之流,尤其是游牧人。此说虽然出于附会,但是它偏偏说馄饨源自“塞外”,却意味深长地印证了本文的观点——“馄饨”当是古代中原汉人从域外异族游牧人那里引进的“泊来品”。可以说,中国流行古今的美味食品馄饨,也曾获益于域外的游牧人。

  四.“浑沌”与“浑脱”的关系

  古人对于“馄饨”的原义,其实也曾作探讨的。依今天的观点看来,他们的说法颇多附会之处,然而,却也透露出不少信息,以至使我们发现,游牧人之“浑脱”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恐怕尚不止于上面所说的几点,并且,其时间也可以上溯到先秦时期。
  唐代的李匡乂在其《资暇集》中(卷下)说:“馄饨,以其象浑沌之形,不能直书‘浑沌’而食,避之,从‘食’可矣。”按照此说,“馄饨”之名,乃是源于它的形状——“浑沌”。那么,“浑沌”又是什么状貌呢?
  在古代汉籍中,有好几种“浑沌”,而其中有些则是有生命的生物。从表面上看,它们的形貌各异,但是仔细体味一下,则能觉察到其共同点——浑然一体。
  《庄子·应帝王》形象地描绘“浑沌”道:“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释文》引崔譔、李轨等人之语,解释此语道:“浑,胡本反;沌,徒本反。崔云:‘浑沌,无孔窍也。’李云:‘清浊未分也,此喻自然。’简文云:‘倏、忽取神速为名,浑沌以合和为貌。神速譬有为,合和譬无为。’”
  当然,作者在此的本意,只是以“浑沌开窍”的寓言来说明只有“顺乎自然”的“无为”才是真正的“大道”。但是,他描绘的“浑沌”形像,却令人看到了一个“圆滚滚、无孔窍的东西”,这与“浑脱”何其相似乃尔!
  不仅《庄子》,《山海经·西山经》对于“帝江”描绘,也体现出“浑沌”的这一特色:“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毕沅对此文解释道:“江读如鸿。《春秋传》云: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浑沌。此云帝江,犹言帝江氏子也。”
  据此,则“帝江”即是“浑沌”,而《经》文中所谓“浑敦无面目”也就是其特色的写照。从图上看,这位“浑沌”虽然较诸《庄子》中的“浑沌”多了六足、四翼,但其圆滚滚而无孔窍的躯体,却仍然充任“主角”,亦即是说,给人的印象还是仿佛充满了气的一个皮囊。实际上,文中也是这样说的——“其状如黄囊”!这是“浑沌”与渡水革囊建立密切关系的又一明证。
  还有一个“浑沌”则见于据云为西汉东方朔所撰的《神异经》中,这一“浑沌”乃是一只恶兽。《神异经·西荒经》云:“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两目不见,两耳而不闻,有腹而无脏,有肠直而不旋,食物径过。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人有凶德而往依凭之。天使其然,名为浑沌。”确实,这一“浑沌”之状,似乎不像皮囊,不过,它之“有腹而无脏”却暗示了其“中空”;它之“两目不见,两耳而不闻”,也隐喻了其“无窍”。所以,它实际上还是略似“皮囊”的。
  在其他地方尽管并未将“浑沌”拟人化,但是却多突出了该词的“圆形”及“浑然一体”之意。例如,《孙子·势篇》云:“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李筌注云:“浑沌,合杂也。形圆,无向背也。”则“浑沌”最鲜明的特点乃是“形圆,无向背”。又,《吕氏春秋》卷五《大乐篇》云:“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则“浑沌”为圆转之貌,故《广雅》亦谓“混混沌沌,转也。”凡此种种定义,均体现出“浑沌”的主要含义实与“浑脱”一般无二。
  由此可见,古人“馄饨源自浑沌”之说,虽然并不正确,但也道出了部分真相:二者之间确有渊源,不过并非“馄饨”源自“浑沌”,而是它们都源自“浑脱”,亦即从域外异族游牧人所创制的“渡水革囊”引申其义。从游牧人早在公元前二、三千纪就活跃于中国的北方或西北方这一史实来看,中原汉人在其文明之初就引进“浑沌”一词,是完全不足为奇的。是为古代游牧人对中国精神文明的又一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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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自道森编《出使蒙古记》,第34页,周良霄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
  [2] 见Sir Gerard Clauson《An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Pre-Thirteenth-Century Turkish》,p.605,Oxford,1972.
  [3]同上注,p.606
  [4]《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下·馄饨方》。
  [5] 是为《初学记》卷二十六所引此语的原文。今本则作“饼谓之飥,或谓之餦馄。”恐非是。
  [6] 例如,清代钱绎在其《方言笺疏》(卷十三)中便作如是说。
  [7] 例如,清代王先谦《释名疏证补》引《成蓉镜》云:“索饼疑即水引饼,今江淮间谓之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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