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决定走长城。
从居庸关到山海关。
这只是中国明长城的东段,是明代九边之一的蓟州镇边。我们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它曾给幼年的我们带来许多迷人的事故,它的历史给青年的我们一种深层的激动。所以我们想,它作为长城战事最频的一段,绵亘千里的存在本身,或许更能给我们一种不可替代的感悟吧。
它在强烈地吸引着我们。
当然,我们从万里长城中只选出这一段作为我们的练步目标,理由不仅仅如此。我们只有二十天,我们缺少走全程的时间。或许,我们还缺乏足够的勇气吧。
这个决定也毕竟太仓促了,从突发奇想到上路,不过一周的时间。
1987年9月28日下午。
现在我们登上长城了。是修复的八达岭长城。
花花绿绿的中外游人在我们脚下盘桓,偶有几位外国游客登上我们驻足的八达岭长城东端的最高点,大汗淋漓地向我们“哈喽”。
长城在一片茫茫的苍青色中,成锐角俯身向南方和西南方延展。
※ ※ ※
● 咱们这长城实在有意思。直到现在一说起来,它便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自豪和骄傲,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象征,说它体现了我们我们民族的力量、意志和智慧,是我们民族的不可征服和稳固的象征,是我们民族连绵不断的历史的象征,体现了我们民族的牺牲精神和坚韧毅力,等等。对长城的形容词就更多了,什么举世界无双的军事巨构,空前绝后的军事防御工程,最伟大的世界奇迹。到人类进入宇航时代,我们又有了新的话题,太空人遥望地球,最后能看见的地球上的人工痕迹之一,就是我们的万里长城。
长城和我们这个民族的联系,又深又广又复杂。
但以往,人们想到长城说到长城,大都只是一面,或者说只从一个角度去看它。而实际上,与人们津津乐道的这一面相对应相联系的另一面、另几面,却包含着更多的东西。
▲ 长城的确欧中国的象征,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象征,无论从何种意义上。不是吗,现在大家都在谈文化,谈儒家、道家,我觉得,横亘在中国北部的这个万里长城,从今天的角度去看,可以说是最深层的中国文化,甚至可以命名为“长城文化”,或叫“长城心理”。
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竞相建筑长城以御对方,中国北部的长城不过是燕、赵、秦三国所筑而已,中原地带,甚至南方的楚国,也筑长城。所以把修长城的罪名和功名都放在秦始皇一个人身上,实在太冤枉也太过誉了。由此可见,筑长城是中国人由来已久的一种普遍心理,甚至孔夫子所倡导的决定了中国人几千年来直到今天的典型心态的儒家礼教,也可以从长城的屹立这一事实得到某种佐证。人与人之间何尝不是筑城以御呢。北京的四合院,各单位的围墙和门卫,甚至由西方文明传入倡起的高等学府,出入也要验证的。而在近代西方,除寺庙以外,连家庭也是没有围墙的,不要说是大学了。所以,“长城”这一事实,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至关重要的。甚至可以这样说,不了解长城,不理解长城,也就不可能了解中国和理解中国。
● 我们是一个以“防”而著称的民族,所以如此,或许还有它的地理因素。自秦统一后,北方的防御一直是主要方向,可以说是北患不已。柏杨先生在他译注的《资治通鉴》(这书最先还是你推荐给我看的呢,每拿起一本就放不下,比他那本《丑陋的中国人》要好得多,字里行间满是深沉的历史感和现代观念的交响)中说:
中国因为地理形势特殊,五千年来,严重的外患,始终来自北方。匈奴之后有鲜卑,鲜卑之后有柔然,柔然之后有突厥,突厥之后有契丹,契丹之后有女真,女真之后有蒙古,蒙古之后有俄罗斯。每一个时代,中国都要倾全国之力,艰苦奋斗,保卫国土。可怜的是,中国的战斗力跟儒家学派的声势,成反比例发展,圣人越多,英雄越少,活力越弱。中国遂越来越抵抗不住,不断惨败,以致皇帝被人俘虏,国家屡次灭亡,几乎不能翻身。
保持北疆的和平──当然不是屈辱的和平,而是光荣的和平,一直是中国最高的追求目标。追求得到,中国强;追求不到,中国弱。
生活于亚洲腹地草原的、几千年中屡屡给周围文明世界造成巨大破坏的游牧民族,最后终于在受害最甚的两个帝国──中华帝国从南方、俄罗斯帝国从西方的夹击下,被基本制服。但几千年一贯制的沉重压力,又足以使一个民族的心理变态和畸型。
地理和历史的作用,促成了“防”的文化──长城文化。国家是防,民族是防,不仅对外,还有对内,“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几年讲对外开放,最忧虑的似乎依然是如何防。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笔巨大遗产,它当然影响到所有的个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见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些流传久远的名言,正是国人心理的写照。每个人都被一层厚厚的“长城”包裹着,而公诸于世的,是装扮出来的经过扭曲的另一个自己。大家都生活在防患于未然的虚伪之中。
▲ 不管怎么说,长城结结实实的存在都是一个无可比拟的伟大,但与这个伟大相对应的,却是国民心理的软弱和极度缺乏自信。借用一个名词,或许也可以说是这是一种人的异化。人的伟大素质异化成了长城这个庞然大物,人本身却萎琐下去了。这恐怕是极有中国特色的大陆人现象。
让我们看看那些岛国,那些没有长城也不需要长城的国家。大和民族是尚武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是豪勇的,而中国呢,不管我们怎样以十足的阿Q方式讳言自己的癞疮疤,一个世纪以来这两个大大小于我们的民族,都曾肆无忌惮地在我们的院子里扮演过屠夫的角色。这里有一个大家心中都有却都不愿意公开出口的结论,曾经煊赫于东方的中华帝国的子民的素质和精神,已大幅度地退化。这种退化的原因固然复杂得很,但有一直接的重要的原因就是长城文化,封闭、保守、僵硬、虚伪、内耗,以至几千年以降,人种都在退化。我说的人种退化是一个事实,绝无不负责任的自怨自艾。长城文化在经济上造成贫困,在精神上造成萎靡,吃糠咽菜、讼读御旨和经书的民族,与勃勃进取开拓的食肉民族比较,不退化才叫邪了呢。
● 刚才的长城上还是万头攒动,才到这儿,就没几个人了,仅有的几个还是老外。老外体格是好,一个个跟牛跟熊似的。记得於梨华谈到西方人与中国人的不同时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们什么都追求,就是不追求中国人的悠闲;他们什么都浪费,就是不浪费时间。
外国人干起活来拼命干,玩起来也是拼命地玩,那是一种生命的效率,活着也痛快。外国人爬长城的兴致,显然比中国人高得多。可是,我讨厌他们。他们感兴趣的,是中国的古代文明,吸引他们跑到这里来的,是两千年前的秦始皇,是五百年前的明王朝,这和我们的现在有什么关系,和现在的中国人有什么关系。他们蜂拥来爬长城,是来逛动物园来了,长城是独一无二的珍禽异兽;而我们的同胞,就自豪地在这里收门票。唉……
走吧,过了新修的这段,到前边的老长城上再休息。到了那儿,一个人也没有了,长城就是咱们的了。
▲ 对,到那儿就可以撒泡尿了。
▲ [日记] 很累,可以说是极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中国人。
爬过那座修复得象道具一样的敌楼,我们便踏上了残破的却给人一种穿透感的明长城上了。背负沉重的背囊,在起伏不定的长城上行走,确需很好的体力和极强的毅力。由此,我又想到我们的那些修城和守城的先祖了。对他们的钦佩这时便油然而生。
在长城的一低凹处,我们溜下城墙,在山谷里用匕首砍了两条棍子,因为太需要它了。顺着山谷往下走,便到青龙桥车站。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顺着铁路沿长城向南走,路上遇一到车站卖鸡蛋的老妪,知道我们走长城的以后,她评论说:“你们这真是花钱买罪受。”我觉得老妪的话可谓一语中的。大多数中国人的确没有花钱买罪受的闲功夫和闲情致,其一是他们要生存,其二是他们有着自己固定的也是花样翻新的活法,所以漂长江和漂黄河的壮士们所能激起的反响太小了。
我们的确是在花钱买罪受。
但我们仅仅是花钱买罪受么。
过石佛寺,在一公路段食堂吃饭。饭后随长城折向东,过山神庙、上花园村,已是昏黑了。有薄云,略见星。我们在路边的草地上摊开睡袋,这时约晚七点钟左右,便睡过去。听金辉叫我,醒来但觉脸上溅有雨星(我们没有帐篷),脑袋四周的草叶作沙沙声响。急忙起身穿衣,用塑料布盖上睡袋。星星时隐时现,雨星也时有时无。醒来时是九点钟,我已美睡一觉。到十点钟的时候,下决心义无反顾地再钻进去睡,谁知刚撩开睡袋,便雨声大作。火急收拾行装,在雨中向来时路过的距我们一里多路的一户人家走去。山里的雨夜使人有苍凉之感。除雨声外,极静。敲门,嘴里喊着我们是解放军。屋内住一对老年夫妇,我们在兼作灶房的外屋展开行李,倒头睡去也。
七时起床,大娘执意留吃饭,饭后为大娘一家照相。九时上路,雾气很浓重,露水更重,在高及面部的山野茅草树丛中穿行(长城在这里消失了。明八达岭长城就修到此为止),胸以下的衣服裤子浸湿如雨浇。十时半,登上一美丽的小山顶部,休息,重新打绑腿,晒太阳,这时真觉太阳如恩人一般,想起一首歌。转过两个山头,发觉迷失方向,这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半。从一极陡的绝无人迹的山阴部劈荆而下,入山沟,沿溪流走到十三时许,烧火煮方便面,遍晒囊中湿物。饭后,行约两小时,到山峡出口的堆臼石,沿公路走三华里再东折入峡谷,一小时许便到一叫椿树桉的小村。极静,狗吠如燃。一面部严肃之男子对我们加以盘问,使我们大有被追捕之感,赶紧如实招来,脱出被敌视的处境。由椿树桉再行约三华里,遇山间一极好平地。伫足。金辉支架烧茶,无力的阳光在我东面的一个西山坡上斜斜地躺着。我们的西面是一道纵向的山脊,所以我们已经看不到那轮夕阳了。
饭后,天已入暮。南面的新月西移,并大放清辉。月亮一直照着我们,直到它隐入西面的山脊。星星们开始变得璀灿如炬,在我们头顶密布,河汉辉煌如童话境界,牛郎织女以及他们的两个娃娃成凝望状伫立于我们上方。
● [日记] 今夜的星空真棒。不象昨天,星星们都似睡非睡。昨晚方炜刚钻进睡袋小酣即起,而我才有点迷糊就被雨点砸醒了。今天走了一整天,但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疲劳。和八达岭的长城告别以后,我们也迷失于山林之中,是我领的路误入歧途,还是方炜开路,在又高又密的灌木丛中下山。这可体会到何为“披荆斩棘”、“鸟道断绝”了。方炜的方位感和对路的直觉甚佳。
从上午到下午,在路上六七个钟头没见到一个人。不,只见到过一个。那是上午,如幕如罩的雾气在山林间聚散。忽然,云里树后出现了一个少女,衣着非常艳丽,迎面翩翩而来。我当时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莫非进了《聊斋》的场景吧。我和方炜说了这个感觉之后,问,我这个人是不是在想象和推论的时候经常很恶毒。他笑而不答。
今夜的星空真棒。一弯新月在西南方两山之间的鞍部静静地窥测着我们,金星从东山悄然升起,银河横贯中天,四周静极,偶有虫鸣草悉。在这样圣洁的星空之下,在这样圣洁的环境之中,忽然有了一种透明感和净化感,产生了很强的忏悔欲。我羡慕甚至嫉妒明澈的星空。我似乎已经无法洞悉自己心底的最深层。才三十几年,就如此浑浊不堪了,那也是三千年的沉积么。
是的,没有什么比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更神圣的了。康德先生说得对极。是心中的道德律,而非世俗的道德律;是现代人心中的道德律,而非传统的世俗的道德律。星空是永恒的,而道德则必须进化。否则,人便不成其为人。动物界的道德已经不适用于人类,今人当然也不应再恪守古人的道德。
我沉重地披阅心灵的历程,金星却已轻松地划过了中空。星们多好。
今夜的星空真棒。
▲ [日记] 过西庄科、瓦庙、铁炉村,中午时分,我们钻进一个不大的山沟,在一片白杨林中,打开背囊晾晒东西,并脱得精光躺在地上晒裆。身上脏得象猪,无法洗澡,只好日光浴了。在山野里脱光衣物,使我们体会到原始人的不可替代的幸福。突然发现旁边的小树枝间嗡嗡飞着无数的黄马蜂,于是飞快地套上衣服。看来做原始人并非一件易事。
又过慈母川、三岔口、暖水面,转过几个山口,突然在树的枝杈间看到了消失了两天之久的长城(明长城从这儿又开始修起),于是我大喊一声,并且得意地笑了起来。在此之前,甚至在未到铁炉村时我就想,我一定要在金辉前面看到长城并且先喊出来。我果然做到了。这大概又是我的胜利欲在作怪吧。
● [日记] “看,长城。”方炜一声大叫,又看见了长城。算起来才分别了一天半,又见到了你。老早就一再对地图,总想着先一眼见到你,结果你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还是让方炜先看见的。一看见长城,心里又踏实起来。
长城横亘在前方的一列山脊上,又高又飘,潇洒得很,与山岩一体,在西斜阳光下,如雕塑一般。这是大自然与人工合作的伟大雕塑。我们已经很累,可是长城随山势起伏却显得那般安闲,其实它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凝聚的安闲。
路过大同至秦皇岛铁路线军都山隧道工地,洞口挂着巨幅标语:高速优质让党中央放心。远处的高音喇叭断续传来不知是县还是乡广播站的播音:我们的改革开放政策,一定能够创造出比万里长城更伟大的奇迹,屹立于世界的东方。
插上小路,翻过山口,仿佛“轰隆”一声,千山万壑扑面而来。
▲ 夕阳西下,崇山峻岭之巅的长城极美。在这种美面前,你会发现你无能为力,它太强大了,所有的名词、动词、形容词在它面前都会相形见绌。它不可比拟也不可形容。用你的话说就是大自然与人工的杰作。这时候觉得把一切伟大之类的字眼用在我们修长城的祖先身上都不过分。
但我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先祖们在百丈悬崖之上修筑这奇绝的长城,就是为了让今天的我们在它巨大的美面前倾倒吗。说实话,我对修筑这段长城的用意深表怀疑。不要说百丈高岭之上的长城,光是长城之外跌宕起伏如巨涛的浩瀚群山,就已构成在军事上不可逾越的巨大屏障。所以,我怀疑先祖们当年筑城没准就是让我们这些后生小子惊叹的。主张和主持修这段长城的人,没准是一位唯美主义的艺术家。因为这样的长城在审美领域里的意义,的确要大大超过它的军事意义,或者说它整个就是属于审美领域的。
但事实上,我们的那些筑城的先祖们,不可能是唯美主义者。
● 从军事上看,历代修长城所花费的人力物力,与长城在实战中所发挥的作用是极不成比例的。事实上,长城所给予的我们民族心理上的安全感,要大大超过它的军事防御价值。
这里又有一个战争与民族心理的问题了。战争是对民族心理影响最大的历史活动。春秋战国时代杀人盈野,杀人盈城,血流成河,血流漂杵──恰恰是这个战乱迭加的残酷时代,造就了中国民族精神和文化最健壮最多彩充满勃勃生机的青春时期和黄金时代──也浸育出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理论。而后来呢,兵机兵要是愈发完善了,但兵力兵本却每况愈下。比如说,“战而胜不如不战而胜”,“不战而屈人之兵”等等,本是十分杰出的战略思想,但到了孱弱的后代,就蜕化成了依险恃险消极防御之类。而中国的军事理论,由于重智慧的较量,轻力量的角逐,因此,最后走到消极防御这一步,似乎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王朝,它修长城的规模也空前绝后。这长城的南边就是十三陵。那十三位先生在位时,每个人都干了两件同样的大事,一个是给自己修了一座坟墓,再一个就是修长城。有明一代二百多年,长城也修了二百多年。《明史》后三分之一篇幅所记载的事,很大部分就发生在这条边墙内外。长城越修越长,越修越坚固,分兵把口消极防御的思想也越来越严重。长城体系化了,消极防御的思想也体系化并深入人心。这同我们这个日渐保守萎缩抽巴的民族的心理发展史正好同步。
▲ 长城之于中华民族的涵义真是太丰富了。
长城的建造要基于这样几点,1.极权的统治,皇帝的淫威,宫廷的暴疟和愚昧。2.资金调拨的随意性。3.一些优秀官员和将领在无可奈何的境遇中保国保民的愿望。4.民族心理的怯懦和封闭欲望。5.北方游牧民族的强悍和地理条件的优劣比较。
在今天的我们看来,修筑这样险峻的长城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正象埃及的金字塔之于现代的埃及人一样。在当年机械条件极低劣的状况下筑城更是令人惊绝。在修筑的背后必然有着极强大的动力,那就是上面五点的综合。
历史总有着出人意表的轨迹。长城的修筑,无疑是各王室万世一统的美梦的结晶,但几千年来,无数王胄都沦为平民甚至贱民了,而长城的存在,也是使整个民族沦为今日处境的一个重要因素。
● 我觉得,秦筑长城与其前的诸侯国不同,与其后的历朝历代更不同。
秦始皇完成统一中国大业,“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北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贾谊也说,“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但秦筑万里长城,并非主要因为北患严重,而是一种真正的战略进攻。秦兼并六国,第一次把中国的版图扩展到在当时来说几乎就是极限。在这样的边境上筑长城,完全是一种进攻的态势,那是嬴政先生的“圈地运动”。所谓“天设山河,秦筑长城,汉起塞垣”。单看这一带,秦长城筑在了整个燕山山脉的最北缘,而明长城则缩到了山脉的紧南边。衰弱的大明,衬托出的是千古一帝的气概。秦嬴政这老兄,基本上没有中国人性格中也是儒教中最窝囊的一面,所以被骂了两千年。嬴政先生开拓进取,大破大立,他的历史功绩不仅在于第一个统一了中国,更在于那一系列开创性的政策。他北筑长城,东封海疆,然后所有的措施几乎都是为了稳定他的一统江山。比如车同轨,修驰道,那些驰道“东穷燕齐,南极吴楚”,又“堕坏城廓,决通川防”,迁豪富,举移民,以至焚书坑儒,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等等。秦王朝纵然是短命的,可是,在短短的十几年的时间里,竟然干成了那么多的大事,并且都是一下子影响几千年的大事,这就更叫人惊叹。百代都行秦政制。正是秦始皇,不仅从地理上,而且从政治、文化和经济上,奠定了大一统的牢固基础,当然也埋下了后世遗害无穷的祸根。
后来,只有少数几个帝王有秦始皇的气派。
盛唐是一个扩张的大帝国,唐太宗击败突厥,被推举为“天可汗”之后,长城便逐渐失去作用,听其自生自灭,《唐书》中就很少提到长城。“太宗贞观二年九月己未,突厥寇边,或请修古长城。上曰:朕方扫清沙漠,安用劳民。”而清朝的康熙皇帝甚至比唐太宗更自信,他说:“帝王治天下自有本,原不恃险阻。秦筑长城以来,汉唐宋亦常修理,其时岂无边患。明末,我太祖统大兵长驱直入,诸路瓦解皆莫敢当。可见守国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服则邦得本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当然,到康熙时,蒙古人已不构成军事威胁,而明后期重点防御的满洲,此时已经成为朝主,当然不用修长城。(康熙也被中国传统的修齐治平的迷魂汤灌晕了。没办法,他不可能超越其外,入主中原,学汉兴儒还来不及呢。)
这里又有了一个“长城效应”,类似“马太效应”的长城效应。筑长城本为防御外敌,保障国家安全,长城的作用,长城的价值,本来也就全部在于此。但是国力越强盛,长城越没用;相反,到了危难之时,轮到长城起作用了,它却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看看那些“万邦来朝”的升平盛世,长城的各个关隘,车水马龙,商队络绎不绝,长城岂止是没用,而且简直就是多此一举的累赘。(如今学者们又在大谈什么长城对于“促进各族人民的团结和交往”的作用了。──中国知识分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品质和敝帚自珍的精神以及用大便制作糕点的本领,真真让人惊佩不已。)而每每到了国家最需要长城的关头,它又怎么样呢。长城一线确实曾经战事不少,但它似乎没有过什么拒敌制胜的辉煌记录,固若金汤河曾之有。
事实是,越弱越筑长城,但筑长城并不能改变其弱,甚至是越筑越弱。
本来伟大的长城,成了衰弱的产物和见证。
而衰弱,必然缺乏自信,像你说的,在这样的地形上还修长城,正是极度没有自信的表现。即使讲军事防御,也不应该在这京师的大门口重点设防,那样的话,还不如把紫禁城修成一座要塞呢。北京的纵深防御,《读史方舆纪要》里就讲过,应在内蒙托克托、多伦,辽宁宁城、辽阳一线展开。
▲ 如果说建造长城是一种军事思想的话,那也只能算作一种等而下之的军事思想,它与近代法国的马其诺防线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像你刚说的,长城在实战中的防御价值是很小的。如1629年10月,后金太宗皇太极竟能率领几十万大军绕过固守的关隘进入长城之内,在北京的广渠门和右安门与明军激战,这时距1644年的吴三桂献出山海关还整整相隔十五年。几十万大军可以轻易地绕过长城,这长城也就等于虚设了。明朝最注重修长城,而明朝的长城最无用。如果把修长城的财力和精力用来组织和装备一支强大的军队,去对付外敌,不是比僵硬的长城更有用吗,又何至于丧权辱国呢。从我们看到的长城修筑规模就可知当年耗费的巨大财力和物力。而装备一支强悍的戚家军,是远远用不了这么许多的。
当然,说到底,长城是伟大的,而且是无可比拟的伟大。老外们把登上长城视为一种比旅游本身更高的愿望。长城还被誉为当今世界的七大奇迹之一。这些足以使得当今中国的遗老遗少们飘飘然一阵子了。四大发明近几年好象不大再有人提起了,因为四大发明早在几百年前就成了人家的东西,提起来脸上也没有多少光彩。但长城老外们是拿不去的。能造出宇宙飞船的老外们也没有拿登上月球这件事来和长城作比较,以保持心理平衡,他们而且还衷心地赞叹长城的伟大。这就使我们心里又可以重温“老子天下第一”的美梦了。我想,先祖们造长城,也许就是为了让越来越败落的后世子孙,在这个越来越缩小的世界上,有一点点可以骄傲的资本吧。
● 长城在冷兵器时代仍不失为一项军事杰作。长城在那个时代里的作用,还直接与和它相连的王朝的强弱、政权的效率、军队的素质以及敌我态势有关,长城本身从来不构成决定因素。马其诺防线建造于现代,而现代武器和战争的发展与古代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即使跟建长城如出一辙,马其诺防线也要更“等而下之”。这也许又是我的阿Q意识吧。
问题在于长城文化,那作为我们民族集体智慧结晶的长城文化。从古代的高筑墙到现代的深挖洞,一脉相承的消极防御思想只是它的一部分。那些年,我们大兴深挖洞,不知多少亿劳动日和多少亿人民币埋进了地下。全国修地下工事和防空洞的工程,完全可以和长城相比,不是有人叫地下长城么。可是如今,它连观赏价值也没有。同样是蠢事,古代人干,现代人还干,那就只能说明现代人更蠢。因为时代在前进,人类在进化。
长城是值得我们自豪和骄傲。但这种自豪和骄傲基于这样一种现实,即现代中国的落伍。据说,经过这么些年的艰苦努力,我们终于荣幸地冲出了全世界“最不发达国家”的行列。历史这东西似乎象酒,越陈越醉人。历史的自豪感,本来应该是文明和进步的自豪感。但是在我们身上,却还有一层,即把历史的自豪感拉来作为现实的自卑感的一种补偿。之所以特别强调我们的古代文明比人家强,是因为我们的现代文明远不如人家。外国人确实可以衷心地赞叹长城,赞叹四大发明,最近又挖掘出了“古代中国的一百个世界第一”。他无论怎样赞赏,都不会失掉心理平衡,因为处在上风的人家用不着什么心理平衡。而我们就不行了,本来就是“发展中国家”,再没有这点心理平衡,不就完戏了么。
万里长城给我们留下了永恒的自豪和骄傲。可我又觉得,它更留下了永恒的耻辱和创伤。
长城是中国人民的力量和智慧的象征。但是它又是中国人民被奴役被驱使的产物。登上长城,踩着这些险峰绝壁之上的巨大石块,我常常想起电影中奴隶劳动的镜头。提到这些即使在拥有现代机械的条件下也是难度极高的工程的时候,人们总是爱说它体现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说得太轻松了吧。如果说是所谓智慧,这也分明是死亡逼迫出来的智慧。“限期完工,违者立斩”。是强烈的求生本能使然。长城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世界上也没有哪一个民族的人民被这样大规模地役使过。一个美国人介绍现存的世界七大奇迹时,这样评价中国的长城:
世界上最长的坟墓。
确实是世界上最长的坟墓。筑长城死的人无法计算,唐朝一个和尚就说它“筑人筑土一万里”。这还仅仅是一个方面。万里长城更是埋葬了一个民族的精神的最长的坟墓。大规模的无休止的一代接一代的服徭役,那种超强度的奴隶劳动,摧毁了一个民族的精神,窒息了一个民族的活力,最终驯化了我们这个民族,这个曾经伟大曾经刚烈曾经强悍的民族。秦朝发徭役,还出了个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后来呢,明代修了那么多年的长城,也没有听说因为修长城闹过一次像样的起义。中国人越来越听话,唯上,逆来顺受,忍辱负重,任劳任怨,好死不如赖活。只要一声令下,只要鞭子一举,千千万万的人们,就像羊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来了,就把他们的勤劳和智慧,就把他们的汗水、血泪和生命,悄然无声地贡献在这荒山野岭。──“世界奇迹”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作为他们的后人,我们骄傲为哪般,我们自豪又为哪般…… ● [日记] 在龙泉峪前的山坡上,碰到一片苹果园,可惜收过了。方炜转了两圈,居然得到了一枚网球大小的苹果,一人两口,口感极好,却噎得我直打饱嗝,以致方炜诧异地以为哪里野猪哞。
▲ [日记] 从龙泉峪至旺泉沟桥,下桥顺水东折而行,走约一小时,天已昏黑,其时十七点四十分,我们发觉身处一深涧之中,所以天色昏黑显得比平日早得多。水、石相杂,路极难行,只好在一较平坦处停下,拔草平地,烧火煮饭。在我烧火的手忙脚乱中,金辉却忙于摆弄相机,并指给我看南面的极高的绝壁上一处隐约可见的长城城楼,阳光竟在那城楼上亮亮地偎着。终于在昏黑中烧好饭,吃饭时山涧中几乎已经入夜了,其实这会儿也才刚过十八点。吃了几口方便面,觉得从容了些,便发觉我们已完全被高约百丈的绝壁悬崖所裹挟。上面是一块灰白色的不规则的棱形天空,我们犹如坐在一口深井之中,只不过这井口不是圆的而已。
我们选中的平地,紧挨北面的悬崖,崖的半腰横长着一些篷松的灌木,阴阴的,不时有不知是鸟还是兽的沙哑的叫声飘下,煞是瘆人。阳光早已从那座城楼上褪去了,所以城楼也从视觉中消失,与南面的巨大岩壁溶为一体。摸黑吃完饭,摊开睡袋,侧身钻进去,仰天看那块棱形天空,水声便成细密的喧嚣在听觉中一阵紧似一阵地漫了上来。从半壁上间或落下的叫声,如弥漫的水声中的标点。
这时,金辉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并且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好象一个是老太婆,一个是小媳妇。我虽把力气都运到双耳上,却始终也未能听到一点。在这远离村庄、路极难行的深涧野谷,夜里是根本不会有人的。但金辉坚持说他听到了。我们于是大嚎数声,声音在岩壁间久久回荡,最后竟致使我们也搞不清究竟是不是我们发出了音波了。金辉用电筒的光柱在冥冥的涧间向那传来谈话声的方向刺去,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水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棱形的框架中逐渐挤进来几颗模糊的星星。
● [日记] 在深谷中的泉水旁睡觉自又是一番情调。夜半数度醒来,金星居中,金星西斜,金星不见,再睁眼,天亮了。在泉边洗脸,刷牙,乾脆又洗了脚。上路后第一次正经洗刷。不幸的是,牙刷落水漂流遇难,再没找见。真是旺泉,有几个立方的流量。如车如屋的圆形巨石满沟遍川,可以想见洪水期的水势之大之猛。流水在巨石间蛇行,水声轰然,但夜间它们一点也不吵人。
太阳照在南面的城楼上,叫醒方炜,烧饭吃后便上路。
长城在右侧的百丈岩壁上伴我们而行。我们随流水忽左忽右,在巨石间攀上跳下。突然瞥见几个字,原来这里叫黑龙潭,风景绝美。可它要是真的开发成旅游区,也就完了。人是唯一的能够改造自然──破坏自然的生物。后听老乡说,此地常有大黑蛇。黑龙潭原来是黑蛇沟。行三五里,长城下来了,留下一关口,再度跃上山顶,我们也告别黑龙潭。小息片刻,方炜整绑腿,我抽烟。迎面走来一提着镰刀约摸五十岁的赶路的老乡,很是健谈,一气说了两袋烟的工夫:
你们昨晚宿在沟里?胆子可够大的。这沟里闹过豹子和狼,蛇更多,大的有这么两掏长,黑的,肉香,我这就从沟里过,提把镰壮个胆,碰上什么也好对付。这儿叫西水峪,我们这段长城最好,山险,长城修得结实,留下来的也多。要说拆长城啊,土改后最邪乎大伙都盖房。三年困难时期一过和文化革命也拆了不少,现在一般不敢了,有政策。本来,前两年修长城,有说在我们西水峪,有说修慕田峪。其实,我们这边比他们那边好,你们看看就知道了,可是县领导的家都在那边,我们这边没大官,结果选中了慕田峪。一修长城,大马路通了,他们的家也都跟着富了。这的长城是清朝修的,对,先是清朝修,后边明朝又补(路过村村寨寨,大喇叭里都是刘兰芳在说书。方炜说,中国的老百姓就是这么知道中国历史的),负责西水峪这段长城的是一个蔡大人。这位蔡大人要求特别严,谁也不敢偷工减料,结果用工用料多了,让朝廷斩首了。可是杀了头,脑袋落地身子不倒,这下知道是冤屈了。再派人验收,就属这段长城质量最好,朝廷就在前边的二道关,给他立了一块碑。叫啥?不知道。我们都管那叫蔡姓大人碑,从老辈子就这么叫。那碑呀,文化大革命砸了。你们沿着水走,就到了西水峪,这边近,又不用爬山。到西水峪,到我家歇会儿,我叫王春生,就在村头,有棵大核桃树,家里有人,说我的名字就行。
西水峪又是一长城关口,关门当然早已经不见,联接两边山上下来的,是一个什么遗址,走近一看,水泥的,还有钢筋。问一似乎当过村干部模样的老乡,知是一个水库大坝的半截工程。这又得糟蹋多少钱啊,我说。可是那位老乡口气极大:不多,也就一千来万。我想起好象是“茶馆”里的一句台词:造吧,反正大清帝国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真有金山银山么。
▲ [日记] 沿水东行四里,过西水峪,到石湖峪搭上一辆拉石头的马车。车把式姓谢,叫谢仕明,下巴有些上卷,挺直爽的。听到我们夜宿黑龙潭,说:“你们可真大胆。”又给我们讲了黑龙潭附近的种种厉害,然后说,“也是,远怕水,近怕鬼,你们是外边来的,也就不在乎这些了。”看来黑龙潭的鬼还是不少的,没准儿昨晚金辉听到的老太婆和小媳说话的声音就是鬼呢,但我却没听到,真是憾事。
小谢1958年生,一家三口人,妻子和两岁的女儿,马车和三匹骡子都是自己的,一天往黄花镇的玻璃厂送两车石英石,一车运费15元,一天两趟就是30元,已经干五年了。我说赚了那么多的钱该出去玩玩了,他说,老百姓不讲究那个,还怕钱多吗?说完很自得地一笑。这时金辉站在颠簸的马车上拍东面沿山蜿蜒而上的长城,小谢便指着说:“那是十八磴,秦始皇修长城,修到那儿修不上去了,就修了十八个台阶就完了。”(当然我们知道这一带的长城都是明长城,秦长城要比这北推二百多公里呢。后来从地图上知道那高岭海拔1006米,名叫吹风驼)又说:“路边这块土台子上有一座皇帝坟。”“哪个朝代的?”我问。“不知道。”小谢说,“前些年从那儿挖出来不少东西,值大钱啦!前几天,有人栽树又挖出来一个装上水便有四条龙在里边游的金盒子,国宝啊,交上去国家给了三万块钱呢。”路过一个叫东宫的村子,小谢说,这就是看坟奴的村,以前他们可横了,厉害着哪,现在还那样,不过现在谁怕谁呀。以前不行,他们想整谁,就撅个柏树枝,往你家院里一扔,除了皇坟,别处不兴有柏树,谁家有了那东西,倒霉了,第二天就给绑走了,杀头的罪呀。
● [日记] 在黄花镇前,我们下了马车,谢了谢把式。在镇上的商店补充给养,沿盘山公路行走约六公里,中午一时半到山顶隧道口,上书“驼岭隧洞”。吃饼干,罐头,打开刚在镇上买的软包装饮料汽水,都馊了。在商店方炜就不让买,我则坚持买,这莫非又是他的直觉。晒睡袋。方炜脚上打了两个泡,我脚上没找着,觉得有些抱歉。继续赶路。
过隧道下山,天气忽然透晴,天贼蓝,云贼白,能见度贼好,远山纤毫毕现,可惜不在长城上头。
看里程碑走路,十分三十秒钟一公里,够得上急行军了。
路旁山崖上,岩石的沉积层理分明得很。长城的依托原也是大海呢。
▲ [日记] 穿过一个叫兴隆城的小村子,又过南冶,五点半到我们现在住的沙峪村。住在队办小客栈里,吃过饭后,烫脚,挑泡。明天上午就能到慕田峪了,听说那儿有宾馆,真想好好地大嚼一顿,再洗一个热水澡啊。
● [日记] 几天以来第一次住在房子里。一睁眼没看见星星,心里好生空荡。
▲ [日记] 睡得很香,不如山野露营有特色,但是很解乏。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们到慕田峪长城旅游区。
慕田峪竟然没有宾馆,连小客店也没有,着实让我们失望了一下。幸亏带了介绍信,得以住进慕田峪长城办事处的一间客房,当然是经过了一番逐渐变为友好的盘问。听说长城下就有餐馆,一定要好好吃一顿了。肚皮的脂肪薄了许多,整天都是大汗淋漓透过衣服把背囊浸得湿漉漉的,需要补充营养了。
● [日记] 进得“慕云饭庄”,想起梁山汉子们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虽然没有金银可分,能有前两“大”也可以嘛,心里美得不行。照菜单点了几个,好半天服务员才过来。对不起,今天有重要外宾,整个伙房都上还忙不过来呢,其他客人一律不供应热菜,要不就两个小时以后,您二位……我们二位只好要了两个冷盘就米饭,好歹填满肚子。一出饭店,才发现警察林立。
上长城,买一慕田峪旅游区简介的小册子,一翻,不知所云,光说长城如何有两千多年,如何一万多里,如何伟大,如何如何,却找不见一点这慕田峪的具体沿革和历史。接着图文并茂地介绍什么十大风景八大奇观之类,“双泉并流”啦,“王冠松”啦,对照着看了两眼,狗屁不是。十景病,中国文化中最俗气最无聊的一类。
● 跟在八达岭一样,越走到高处越是外国人比中国人多。也还是先没了中国人,又没了外国人。长城又是咱俩的了。
▲ 如果上边再碰到人,就宰了他。
● 你说怎么回事,今天把背囊扔在了住处,空手走长城,路也并不比以前难走,可也还是挺累的,一点也没觉出轻松来。
▲ 咱们背着背囊走习惯了。刚开始那两天,晚上睡觉时看肩膀都勒得又红又肿,现在反而离不开它了。
● 终于到了这个牛犄角边,海拔1039米。这儿的长城还挺完整,山势也够味儿,节节登高,刚过来那两处,长城大概有六七十度。这段长城还是很有特点的,说壮美也不过分。在新修的长城上,按说平平整整,可就是走不起精神来,看着也不顺眼。一到这旧城墙上,就不一样了。
▲ 我也一样。这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 我们的万里长城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本来,经过千百年的风风雨雨,它们都带上了自然的和人为的作用力,因此也就各有味道。但是经过今人的整旧如新,它们全都千篇一律了,使人不觉得它是万里长城,也不觉得它是历史了。
运动是宇宙间的根本法则,世间万物无不处于永恒的运动和变化之中。生命在于运动,一切事物包括生命本身的意义都在运动中才能体现。可是这个法则却似乎不适于长城。长城的意义长城的价值似乎在于不变不动。我们希望看到残破的原来的长城,是不愿意它变;人们重修它保护它,是为了恢复它当初的面貌,还是不愿意它变。而既然已经是不受存在和运动法则支配的东西,那么也就一定是可有可无的多余的东西。但愿在这个方面,这长城可别成为我们民族我们自己的象征。那样的话可就糟糕了。
既然任何事物都是一个过程,那么它在空间上就有一个活动域,在时间上就有一个上下限,从来不存在什么可以无限发展,能够万寿无疆的东西。但生命、民族和社会等系统,还有一种自我更新能力。这种能力强,活力就强,反之就弱。长城属于完全没有自我更新能力的那一类,它只有老旧残毁这样一个线性过程。
长城已经成为古董。
有些生活方式,有些价值体系,有些社会和民族,也已经或正在或将要成为古董。
成为古董,就是已经失去了它的存在合理性,就是已经超出了它的活动域和上下限。成为古董,在现代人的眼中,就只有观赏价值,所以当然要尽量使它不变,让它保持原样。如果长城还有实战价值的话,那么它必然要随战争的发展而改进。但不幸,它的存在时空被规定在了冷兵器时代。它早已经被取消了参加现代社会角逐的资格。它在现代的归宿,是广义上的博物馆。
想起前几年去张家口,在大镜门里的一条街上,主人眉飞色舞地向我们介绍说,电影《烽火少年》就是在这条街上拍的,导演一看就乐了,嘿,根本不用置景,演员上好妆过来就可以开机,跟抗日战争时期的街道一模一样。可它却让我扼腕叹息。大镜门是外长城的一道重要关口。在它那面对漠北黄沙和寒风的城门上,刻着“大好河山”四个大字。由于这几个字是从右往左排列的,因此按现在从左向右的习惯读法,它就成了“山河好大”。是啊,除了山河好大,还能感叹什么呢。
我觉得,有些外国人,不仅带着欣赏古董的眼光看长城,还带着同样的眼光来看中国,象到原始部落猎奇一样。他们甚至希望中国还是小脚和长辫子,黄包车满街跑。那当然开心。所以我讨厌他们。我憎恨他们。中国还不是一个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中国还不应该整个地沦落为一座大博物馆。那些老外们过腻歪了现代生活,跑到这来发思古之幽情,对着一切古董都翘起大拇指连声OK。可我们的同胞,却因此自豪骄傲,得意十分,可怜可悲之至,和动物园铁笼子里的猴子一样没有自我意识。
▲ 看来你的内心深处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换一个词就是爱国主义者。
我也是。
虽然从理智上我们有时候会扮演一个具有超越意识的人类主义角色,或是世界主义角色。但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的情感涌流,都只能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和爱国主义者──当然不是那种愚蠢的神经质的偏狭的爱国主义。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立足的位置太低了。全世界有那么多的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们,连我们自己的宣传机器也不得不自称为“第三世界”。一种自卑的愤怒,一种自强的渴求,都使我们不能超越我们自身的束缚。耻辱感与压倒欲使我们的情绪始终处于一种鼎沸的状态,使我们的民族主义的情感与理智的思索相比始终处于一种绝对优势的地位。这使得我们不能超越也不可能超越。虽然我们清楚这种民族主义的狭隘与可笑,虽然我们的这种狭隘与可笑在别人的大度与宽阔面前所产生的惭愧更加深了我们的自卑,但我们还是无法超越。“长城”加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无力摆脱也不可能摆脱。
长城文化种植在我们的髓汁中。
长城心理左右着我们的心态与情感。
即使这样,在我们的同族人中,我们依然时时被视为叛逆,被斥为崇洋媚外,被宣判为中华优秀文化的叛臣贰子。仿佛我们只能口口声声念叨“老子天下第一”,才算是一片忠贞。
我想起画界的一位朋友向我讲述的一件事。他与一位英国画家聊天的时候,谈起我国艺术家与西方艺术家的不同之处,说:“我们与你们的不同之处有这样一点,除了艺术之外,我们对社会有一种摆脱不掉的责任感,而你们的全部就是艺术。”那位英国画家说:“不,我们也有摆脱不掉的责任感,不同的是,你们的责任感仅仅为你们这一个社会,而我们的责任感却是为了整个人类。当你们为自己国家军事力量的强大而自豪并欣慰的时候,我们却为我们国家部署核武器而举行游行抗议,虽然它是保护我们自己的,但是它却危害人类。”
● 你说得对。我们是义和团的子孙,我的骨子里边,依然有那种“刀枪不入”的绝望的爱国主义。尤其是在睁开眼睛开世界,看到了一点真实的横向对比的时候。
“义和团情结”无疑是长城文化的一种最典型心态。
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00年,发生了庚子国难,即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入侵。这一年,可以算作是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年,也可以算作是二十世纪的第一年。这一年,对于步入现代世界的中国,是极其意味深长的。那一年,是中国历史上的最低点,国难国耻无以复加;同时又是近代民族主义的最高点,从实际的最高统治者那位西宫妇人慈禧,到小小乡间老百姓,万众一心一致对外。这种情绪,终于在悲壮而愚昧、勇烈而茫然的义和团运动中达到极致。
我们中国,由于它有一个强盛辉煌的古代史,又由于有一个形成强烈反差的近代现代史,使得百多年以来,尤其是上个世纪末甲午战败以来,中国人的民族主义越来越强烈。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无疑是民族进步的一种动力。但是它自身的反作用力,也可以造成一种迟滞,而进入极端的狭隘的排他排外的恶循环之中。恰恰我们由于特定的历史、特定的文化、特定的国情和特定的国际环境的合力,而深深地卷入了这死漩涡,无法摆脱这恶循环。我们对南宋爱国文人那慷慨激昂悲愤绝望的词章之所以强烈共鸣,因为我们深有同感。而南宋,终其一朝,始终处于濒死的状态。“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悲怆的国歌,我们唱了半个多世纪,依然荡气回肠,因为我们始终未能真正摆脱那种危亡处境,始终被危机感笼罩着。这便是我们的那种民族主义—爱国主义有增无减的一个时代基础。
长城精神不幸仍需发扬光大。
长城效应也不幸继续在起作用。
如果说血肉长城在军事侵略面前也许多少还有一点作用的话,那么在当今的“经济侵略”、“技术侵略”和“文化侵略”面前,血肉长城是丝毫不起任何作用了。在这个现代化已经成为世界潮流的时代,在这个发达国家的经济侵略、技术侵略和文化侵略无孔不入的世界上,想关起门来作茧自缚求个“安乐死”都不可能了。
长城在坍塌。
长城文化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还有一种更让人心冷的现象。我们这个民族中,越是志士仁人,越是精英分子,这种情感越强烈,也可以说是越偏狭。我想起一位朋友采写核专家报告文学时讲起的两个细节,和你刚才说的极类似。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当晚,邓稼先和他的战友们举杯庆功酩酊大醉。当晚,北京的人民大会堂里觥筹交错。是夜,举国欢腾。“中国人民受核讹诈核欺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前推二十年,美国也是人类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总设计师奥本海默乘坐特制的铅板坦克疾速驶向爆心。他表情严肃,一语不发。同乘的记者一再追问他此时的心情和感受,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引用的古印度名句:如果天上有上千个太阳一起发光,那么,人类就要遭殃,地球就要灭亡。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科学家的人类良知。在他们那里,人类良知高于一切,其他如事业或国家等等,都在其次。而在我们,第一是民族和国家,第二是民族和国家,第三还是民族和国家。
狭隘的民族主义,不仅成了闭关锁国的强大社会心理基础,还致命地扼杀了我们民族自身的活力。近代以来的民族情绪之火,早已锻烧出了一把民族主义利剑。可惜的是这把剑的剑锋从来也没有向外,而是类似剖腹自杀者那样,剑锋内刺。民族主义的情绪越是激昂,对自己的伤害也就越要命。
在我们与世隔绝的年月里,地球照样在转动。我们的反帝反修和准备打仗,并没有使全球的政治和军事格局发生多少变化。没有我们的“互通有无”,世界经济却在加速发展;没有我们的“聪明才智”,人类的科学技术更在突飞猛进。而蔚为大观的现代人类文化和学术的发展中,又有哪一门算是我们的贡献,又有哪一科打上了我们烙印呢。想一想我们人口的绝对数量,这就更让人悲哀。
我们虽然已经置身于世界大家庭之中,却极少与全人类息息相通。试看本世纪以来,多少曾经风糜全球的思潮,在偌大的中国竟然毫无反响,诸如反战、和平、民主、反核、人口危机、粮食危机、能源危机、生态危机,等等,好象与这人类的五分之一人口毫无关系。好象我们中国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上。从相对论到DNA,从星球大战到中导条约,从“挑战者”号美丽的爆炸到9.83秒百米世界新纪录,对于我们都无所谓。难怪中国重返联合国的时候,有的代表团把我们称为“火星来客”。而我们,却始终在民族主义的层面中激动,上不与整个人类的意识相通,下又不与每个人自我意识的觉醒相连,国人一直是这么一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在半空的“集体无意识”。民族主义这一个层面,成为我们精神世界的全部。这里还有一个十分矛盾的现象。从民族主义的情绪上,我们是全世界最团结一心的民族,然而实际上却是一盘散沙;我们中国人最关心的就是自己,但是我们却又是最没有自我的人群。所以,我们的怒火满腔的民族主义和信誓旦旦的爱国主义,始终没有能够撞击出巨大的真正的创造力,以有效地改变自己民族的可怜处境。
▲ 对,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近代史整个就是一部民族屈辱史,这个基础上迸发的强烈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本来应该成为促进我们这个民族迅速摆脱愚昧和落后的动力,可事实恰恰相反,我们与西方国家,也包括日本以及东亚不少国家和地区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大了。这种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由于其强烈而变得狭隘,在我们的精神领域又筑起了一道新的长城,挡在我们与西方发达国家之间。我们用来实现爱国主义愿望的不是勇敢的行为,不是开阔的目光与宽广的胸襟,而是划地为牢,从祖宗的业绩里(诸如四大发明,诸如汉唐大业,诸如五千年的文明史,诸如中医,诸如气功,也包括万里长城,国粹主义成为我们最好的精神鸦片。)寻找使自己心灵保持平衡的法码,要么就是生活在一种虚幻的宗教想象之中。这种在国民心中占统治地位的长城心理,在纵的方面使我们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正确审视我们自己的历史,从横的方向使我们耽于宗教热情而无法正确审视自己的现实处境,从而更无法正确判断时代新潮的走向与世界各国的现状与发展。整个民族除了宗教狂热以外,如同进入冬眠状态一样。当然有人醒着。但极少数精英分子由于其对民族历史的勇敢审视和对民族现状的犀利解剖,而马上被宣判为民族的敌人与叛逆。“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冬秋”,“你有你的千变万化,我有我的一定之规”,汉语成语的高度概括性确实是无以伦比的。长城文化犹如长城本身一样,依然坚定不移地屹立在中国的大地上。直到我们睁开眼睛一看,才知道自己已经非常可怜。但长城精神犹在,不论如何,我们就是死不认账。
● 马克思说过,鸦片没有起催眠作用,而是起了惊醒作用。从鸦片战争以来民族主义的兴起的意义上,似乎可以这样说。但是,与近代民族主义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种东西,而对于我们,它似乎比精神鸦片还要命,那就是阿Q式的梦幻。
一百多年了,我们中国人,一直虔诚地做着这样的梦:我们过去强盛,现在虽然落后了,但将来一定会再度强盛。可以说,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大家不仅都无限缅怀“过去阔”,而且都无限相信“将来阔”,将来一定会富民强国,将来一定会重新成为世界强国,将来一定会天下第一。志士仁人慷慨激昂信心百倍地做着这样的梦,小民百姓稀里糊涂高高兴兴地也做着同样的梦。
梦想当然是好事情。问题在于它仅仅只是个梦呢,还是有一点点现实基础。我们的这个梦,显然不是从现实中来的,因为这个现实与那个梦境是根本不着边际的,连一点影子也没有。所以,做了一百多年,它依然还是一个梦。如果说与现实有关,那么大概就在于现实越是不行,国人越是沉缅于梦境之中。而这样的梦,就只能起个精神安慰的作用,或者乾脆就是精神麻醉的作用了。
这个梦,唯一的基础便是过去阔。但从过去到将来,并没有一条必然的因果链。在世界历史上,过去曾经煊赫一时的帝国和民族,数一数是不算少了,而在它们无可奈何地衰败下去之后,有哪一个再度崛起又成为世界强国了呢。没有,一个也没有。在这点上,历史是公平的。那就是,机会均等,利益均沾,各领风骚,轮流坐庄。历史如果能够给一个民族次把机会使之居于世界前列,那就满不错了。我们已经有过那辉煌的时期。从汉到唐甚至宋代,我们都是真正的世界头号强国。世界历史已经够青睐我们这个民族的了。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民族和国家,还从来不知、而且将来也不会知世界强国为何物呢。
只要不是用阿Q式的一厢情哪怕看一眼历史,也就立刻可以看出来我们的机会已经成为历史。同时,只要不是用阿Q式的盲目乐观哪怕看一眼现实,也立刻就会明白我们的这个伟大的梦想,恐怕永远只能是一个梦了。除了梦,它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世界强国,天下第一,我们说得太顺口了,也许竟然还来不及认真思考它的含义是什么。就说人均产值吧,从二三百美元到一两万美元,这是个什么概念,要怎样神奇的速度才能所谓的赶超。美国是世界强国,如果中国达到美国现在的消费水平,那么当今全世界50亿人口消耗的能源总和才只够我们的一半,小小的地球能支付和承受的了么。别做梦了吧。我真想站在珠穆郎玛峰上大呼,别做梦了。找来找去,在我们的同胞中,我发现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过这样的梦话,他就是创造了不朽的阿Q的那位伟大的鲁迅。鲁夫子大概是看得太透了吧,在他以为,中国在现代世界上,如果能够跟上趟,不被彻底淘汰就算万幸,但这还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彻底改造国民性。
然而,长城文化本身并不具有反省精神和惊醒作用。那种民族主义爱国主义和这种精神鸦片溶到一起,恰恰等于子虚乌有。当然,总还会剩下一点什么的,比如我们经常听到的,东方的醒狮,沉睡的巨龙,等等,听起来确实很舒服,就跟做梦一样。做梦不仅舒服,而且很美。但是,如果做着梦就能实现梦想,那么人类恐怕早就“进化”成长梦不醒的动物了。
长城,你说呢?
▲ 长城,你横亘万里,纵贯千年,风剥雨蚀,依然犹如巨龙紧紧裹挟着我们,你既是使我们自豪的心理屏障,又是使我们败落的精神阻碍。多少代人,修了毁,毁了修,多少皇朝倾颓,多少帝王易种,你依然屹立不动。即使人类文明演进到了今天,你仍有力量向在太空中飞行的宇宙人显示你强大的存在。难道你真的是万世不朽吗?你为人的生命运动所创造,难道你真的比人类的生命存在更久长吗?
● [日记] 逛了一天慕田峪长城,在最顶上,方炜还睡了一小会儿。照了二三十张,一定有几张好片子。这么逛长城,感受远不如背着背囊走路丰富。那样一天走个二三十公里,即使没碰上什么事,也觉得相当充实。比坐火车坐飞机,一天千八百公里,收获大得多。行万里路,这个行法是大有差别的。
▲ [日记] 今晚就住在慕田峪长城办事处。吃过晚饭,一位中年人来到我们住的房间,我们认出就是上午盘问我们的那位办事处负责人。他谈到了这一处长城的修复过程,也就是他在这儿创业的过程。人都是渴望被理解的,我们虽然很累,还是很认真很有礼貌地坐在那儿听他讲。接着他又历数他接待过的高级客人,好象除了邓大人以外,所有的领导人他都有交情。说这些的时候他极兴奋,油亮亮的圆脑门上排列着一层晶亮的细汗。“某某最爱照相了。”他凑近我神秘地说,“我为他照了整整两卷,完了他说,‘你要给我寄去呀’,我说哪能不寄去呢!”他有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看来没有太多的城府,非常渴望从我们的反应中得到自我价值的确认。我们基本满足了他,所以他越发高兴起来,向我们问道,“你们知道今天谁来了?”我和金辉都摇摇头,本能地想到上午那一顿没有热乎气儿的饭菜。他得意地眨眨眼睛,顿了一会儿,象取出一件法宝一样对我们说:“里根的女儿,带了二十个私人保镖,还有她丈夫,一大帮子人,我把留他们在这吃饭的权力争取到了,你猜我给他们上了几道什么菜?”他探过头来眨着眼睛问。我和金辉相对苦笑,为我们补充营养的计划落空而悲哀。原来是因为这位美国总统的女儿呀。“猜不到吧?”见我们不做声,他又得意地笑了,“先上了一个拔丝苹果,你猜怎么着,没见过,上手就抓着吃,烫得嗷嗷叫,还一个劲‘玩瑞古得’。后来我又给她上了一个栗子煮鸡,上勺就舀,也不顾别人,吃完了又叫‘玩瑞古得’。能笑,一个劲地笑,没见过她那笑法。我没给她上海参,我知道,有的外国人不吃那个,上了一个鱼,怎么让也不动筷子。人家和咱们不一样,不爱吃大鱼大肉,你说是不是?”我和金辉赶忙点头称是,心想这位书记还是有些见识的。
突然,他话头一转,很激动地说:“说实话,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作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就躺在她男人的怀里,还滋滋地亲嘴,那叫什么呀,弄得我眼睛都没地儿放,你不脸红我还脸红呢,是不是,你要想亲热也得找个僻静地方呀,回到宾馆你们想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那咱管不着,可这光天化日之下也太不象话啦!”
● 这就是咱们那无所不在无处不有的长城文化。
▲ 我们总是习惯于把自己圈起来活着,国家有一道横亘东西的万里长城,家庭有结构谨严的四合小院,每个人的灵魂,也都垒上围墙或是裹上厚厚的铠甲,并且还把这些视为天经地义的道德律。封闭,虚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谎,逢迎,投机,成了民族最高贵的美德,而开放,正义,直率,坦诚,勇敢,每每被视为不成熟,不稳重,不道德,甚至被蔑为邪恶。
● 《三国演义》上,许褚赤膊上阵,结果身中数箭。清人金圣叹批道:“谁叫你赤膊?”与人人设防的长城文化互为因果的,就是这种杀机四伏暗箭如雨的环境。在这样的社会里,你如果敞开自己,你如果赤膊上阵,必定立时体无完肤,乱箭穿心,到头来还给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留下笑柄。
做一个中国人,活着本身就已经十分吃力,十分艰难。
▲ [日记] 起床,继续赶路。突然想到昨日爬长城时和修城民工的谈话,极重的体力劳动,每天的报酬是五元钱,也不算少了,但活儿太累了。谈话引发了我对自己观念的一点惶惑。我们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贬低长城的军事作用以及谈论长城对民族心理的消极影响,是不是太残酷呢?当年我们的先祖们修建长城,除了官吏的逼迫之外,是不是也有相当的爱国热情和献身精神呢?否则,那样巨大的石块,那么大量的砖瓦,仅靠被动的劳役就能运上去吗?逶迤万里的长城能修得如此气势磅礴,这样结构精巧吗?这里面需要大量的创造性劳动。但反过来想,我们今天反思民族历史和中国文化,不同样是出于一种对我们这个民族爱之至深的精神么。
在一路口休息。
身旁突然出现三条大汉。
“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真有点不知所措,因为问话的口气极其威严。当然我们还是镇静下来了。
“不干什么。”我说。
“不干什么到这儿来干什么?”为首的蓝衣汉子问。
“我们是走长城的。”金辉如实招来。
“走长城的,什么走长城?”
“就是沿着长城走。”金辉是位老实人。
“沿着长城走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
“不干什么到这儿来干什么?”话题又转了回来,口气更严厉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我说。
“公安局的。”口气极骄傲。
“什么公安局?”
“县公安局的。怎么?”
“噢,什么科?”
“刑侦科。”蓝衣汉子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后面一个着军大衣的汉子保持着一种极具动感的姿势。
“你的证件?”蓝衣汉子把手伸到我的鼻尖底下。
我掏出证件递给他。
“怎么称呼你?”他斜着眼睛瞥着我问。
“他是──”金辉说。
“你不要说,让他自己说。”蓝衣人用右手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
有许多路人围观。我们俩真有点陷入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之中的恐慌感。
结局当然不用说了。他们跨上摩托车走他们的,我们背着背囊走我们的。不过从今天起,我们的踏实感将会少多了,今后的路上还会遇到多少次这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盘查呢。虽然我们不怕这种盘查,我们两个都是军人,并且携带着相当气派的身份证明。如果我们是两个走长城的社会青年,因为在自己国家的太平社会里而疏忽了身份证明,我们这次将会被带到局子里去吗,我们一路上将会有多少次被带进局子里去呢。
● [日记] 鬼使神差又在人群中混了一天。走长城,本想躲开嘈杂的人世,躲开人欲横流的都城,到大自然里放松一下,到历史中沉思片刻。可是不行。许多东西你无论如何也摆不脱,躲不及。想起一位西哲给自由下的定义:自由不仅是永远做自己所愿意做的事情,而且是永远不做自己所不愿意做的事情。后一句比前一句更独到更精辟也更不可能做到。留存心底,作为一种美好的憧憬,以资精神会餐吧。
出门在外,遇到两种人,最让人感慨。一是热心人,指路,帮忙,虽不是什么拔刀相助,但给人的心头留下一丝暖意。一是宪兵式的,总想审问别人,总想刁难别人,以显示自己地头蛇的优越地位,或显示阶级斗争觉悟高,把一切人都当成罪犯坏蛋,至少是嫌疑犯。这不仅是防范一切人,而且是妨碍一切人了。人们什么都要管,唯独不管自己──不管自己是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是否有人的良心,人的灵魂,人的自我意识。
▲ [日记] 现在是在古北口了。我们路过了一段已经没有长城的地带,由怀柔北坐火车直插古北口来的。在山间走惯了,重新回到拥挤的人群中,挤进拥挤的火车里,真是难受得很。明天,我们又可以回到荒山野岭间我们的古长城之上了。
● [日记] 真想念大自然。只有在大自然中,人才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才可以放浪形骸,才可以赤条条呈透明态,如那天日光浴。人到底是自然之子。卢梭先生让在他的墓碑上铭:自然之子,真理之子,真是好极对极。
终于又来到了长城上,古北口──金山长城。
此间山势与军都山大不同,土石山,以灰黄色为主调,山岭起伏,线条柔软流畅,视野开阔,植被多草,偶有小树。一个放牛少年,坐在山包顶看书,他的牛群点缀着那条古老的边墙。一头牛钻进敌楼,硕大的牛屁股塞满了窄小的门洞。在长城上走。城墙上似乎有小路,边走边摘酸枣往嘴里丢。城墙大都还在,垛墙多不存。敌楼多残毁,或还剩了一两面单薄仍矗立的墙,如地震后的建筑。中午在敌楼旁的城墙上煮红茶,早起在古北口小饭馆里买的八两肉饼,此间一扫而光,到肚里恰到好处。黄昏时,过几个尚可的敌楼,我说可以住下了,方炜说再走走。日落时分,到金山长城旅游区边缘,一个下层相当完好,里边显然被打扫过的敌楼。“就是它了。”方炜说。趁天未黑,我拣柴,方炜拔了一大抱长草为褥,睡时甚舒软。并不急吃饭,先拍月下长城,时将寒露,方炜居然光着膀子照。曝光二十秒,结果未可知。晚七点,朗月大放光明,才想起说话就到中秋节了。上得顶楼,一个收拾得相当干净的平台。
眼前如仙境一般。
仰卧高台,凝望银月,夜风微微,心旷神怡。山野静兰,万物肃然,只有月光的倾泻声,只有长城的沉睡声,月光如风,吹彻心腑。群山层层叠叠,从我这里,向四方作波浪状展开。长城逶迤朦胧,从我的身下,西携大漠,东次大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想,只要全身心地感应和享受,就全有了。
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透出脊背透过长城沉到大地怀抱的最深层。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上飘,浮出大气层浮过月亮旁飘到星星群之中。天人合一。完全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不知我被大自然所融化,还是大自然被我所融化。
“你说,如此美景,世界上有几个人享受过。如此良宵,人生能遇上几回。”方炜对我说,又象是自语。
是的,今生今世也许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只有心酒一杯,敬与这山间之明月。
感吾生之须臾,羡长城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神交自然。神游历史。到现在,我就完全可以说“不虚此行”了。
▲ [日记] 在苍色的群山之间和雄居的长城之上享受这月夜的柔美,这是我不曾料到的。真不愿意说话,就想一个劲儿地沉入回忆之中。我觉得回忆快把我淹没了,让人一下子想起许多许多,许多逝去永不再来的东西,于是就体验到一种不可摆脱的失落。人生的极致是不能重复的,就象现在的长城月夜一样。这种感觉很丰富或说很复杂,我觉得我说不清楚。我觉得语言原来是个大笨蛋。
● [日记] 夜十时许,有薄云漫月,到下榻处,钻进睡袋,谈兴却起,海阔天空,聊到下一点多。
这可是五百年前的房间。一切都是人们在五百年前亲手布置好的。说不定,到半夜,戚帅会踏着月色来查铺查哨呢。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北口以东的这段金山长城,是明朝万历年间,戚继光任蓟州镇总兵时,在北齐长城和明前期长城的基础上全面重修的。在二十五公里的地段中,共有一百四十座敌楼,密度之大,在万里长城中所罕见。而从军事防御体系上看,它在整个长城中也是最完备而极有特色的。
但戚继光先生本人却和这段长城相反。虽然蓟州任内占了他大半的军事生涯,可戚继光先生最终还是以抗倭名将而名垂青史。戚家军本长于流动的进攻性作战,到了这整个长城的消极防御体系之中,一代名将也始终未能一展才华。他曾经单人独骑出长城二十里巡探敌营,可以想见那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心情。而随着明代唯一的大政治家张居正的去世,戚总兵也被炒了鱿鱼,最后在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到今年是整整四百周年──于贫病交迫中郁郁而终。墓志铭曰:“口鸡三号,将星殒矣”,今天仍给人无限凄怆之感。
方炜推醒我,“你不是要拍日出么,天亮了。”一看六点过了,爬起来抓起相机就沿着长城往高处跑,边跑边喊“你也快点来”。天色微红。天气不错。太阳将出的位置,正好处于远远近近的几道长城和一大群敌楼之中。太阳出来了。没治了,简直是上帝的安排。半露的红日极准地罩住了一座完整的敌楼。红日带着长城斜跃而起。
我的太阳,你真棒。
在修复过的山顶城楼上,碰上一个摆摊照相的小伙子。高中不念了,在这儿半年能挣一两千块。方炜租一身将军盔甲,按剑巡望下界如阵之长城。
十一点下到金山长城旅游点。金山被称为第二个八达岭,原想到这大嚼一顿的,结果又落了空。所谓著名旅游区,只有一个设了四张小圆桌的饭店、商店兼旅店,还是两个月前才开张的,烹调技术自然说不上。我们吃饭时,一中年男子对着几个男女服务员在一旁“砍大山”,玄之又玄,如实录下:
没有哪儿比得上咱金山长城。你们没去过八达岭吧?八达岭名气大,可是它不行。八达岭是从五八年以后才开始盖的,(!)原先那儿压根就没有长城。(!)当年,郭老领着朱公和罗公去八达岭,没公路也没铁路,(!)是骑着毛驴进去的。郭老说,别的地方都有长城,咱北京也得来它一段,这个地儿不错,就在这儿吧。这才决定在八达岭修长城,(!)三十来年了,才现在这样。八达岭的名字还是他们给起的呢。(!)哪儿象咱们金山长城,都是真正的秦始皇长城,(!)少说有五千年了呢。(!)
几个小青年张着嘴巴瞪圆眼睛伸直耳朵听。
从慕田峪就写了几张明信片,好几天了,包括路过两个火车站,甭说邮局,连邮筒也没有,只好请这里的服务员拿到巴什克营代发了。接过明信片,几个人正面反面看,来回传着看。这长城照片真好看,是你们照的?不是,是印的明信片。是信?就这么就可以寄?可以。有卖的吗?有,你们也可以批发一些来,在这儿代销。也难怪,刚才那汉子的胡诌能把他们唬住。
上路后我说:“这几个小青年,还是在旅游区工作的呢。如果上帝把我们降生在这儿,会怎么样呢。是像他们一样,还是能当兵、上学出去呢。”
“上帝就把我生在一个县城,”方炜扳住长城垛口,回身说,“我到哪儿都是我。”
不过,我可没有方炜那么强的自信。人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超越环境。比如说,如果把我生在母系氏族社会,生在印第安部落,生在藏北荒漠,我也许就永远跟周围的人群一样,根本接触不到现代文明。
▲ [日记] 吃过饭,告别给我们补充了足够热量的小店,便又攀援着登上长城。
金辉总是喜欢耽在一种玄想之中,喜欢感慨和假设。但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存在着,我行动着。我就是我,这是无法重新选择的。我生为一个中国人,从小就生在长城、同时也是长城文化的怀抱中。长城之于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件古董,更不是一个美学意义上的观赏,也不是那些形容词拼凑起来的概念。我不能象那些老外们一样,喊上几声Beautiful,就把它对付过去,因为它联缀着我的生命。这是一种先天的定数,我不能摆脱也无法摆脱。所以我来看长城,我来走长城,来摸长城,更重要的是来思考长城。思考长城就是思考自身,有谁能推脱思考自身的责任呢,如果他不是一个白痴或傻蛋的话。
热水澡的美梦在金山长城旅游区又破灭了,但前面的长城脚下有一个温泉,象天方夜谭中的故事一样,那儿真的有一个温泉吗。在怀柔等车的时候,我的心头突然涌上来一个感觉,便对金辉说,我们在金山长城那儿能洗上一个热水澡。
晶亮的银蛇在我脚前两米远的草尖上极优美地掠过。
找到了那个温泉,再往上就是那个著名的卧虎山和望京楼了。有许多民工在这一段修复长城。小毛驴驮砖上山的时候,极聪明地走着“之”字。小驴的聪明劲儿使金辉乐得心花怒放,象个孩子一样。我想,一个人,他善良,坦诚,就意味着他童心不泯吧。金辉就属于这种类型。他在招呼我去洗温泉了。只有棺材那么大的一个长方形石坑。金辉用毛巾擦着胳膊和脊背,我干脆脱光了跳将进去。这温泉的矿物质一定很丰富,因为身子浸进去便觉有无数细密的小芒刺轮番地扎入皮肤。入秋很久了,山野的草木都已枯黄,但在露天的温泉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我的直觉到底没有骗我。谁能想象这荒山野岭之中会有一个棺材大小的温泉在等着我们呢。这就是所谓的“天赐”吧。
吃饭,所谓的吃饭就是干嚼方便面。已是下午三点钟,我们还要爬那高高的耸入云表的望京楼,在望京楼之前据说还有乌鸦盘旋其间的天磴。来不及烧火了,只是分吃了一瓶在金山小饭馆买的桃子罐头。
开始攀登,山壁陡峭,长城也陡峭,每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热汗透衣。侧身回望之时,刚才歇脚的那块谷地已经象天涯一样遥远而不可及了。
“记得李白的《蜀道难》吗?”我问金辉。
金辉颌首。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扶膺坐长叹。”
“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恐怕也要比这好走一点。”金辉说。
天正在迅速地暗下来,前面就是天磴了,果然有数只悲鸦在天磴的半腰盘旋嘶叫。俯首望去,休息的时候还压迫在我们头顶的那些群山,现在看下去真象老年人脸上的褶皱。有一处山顶极平,我觉得那上面几乎可以踢足球。
● [日记] 长城一个劲儿地往陡峰上钻,往天上钻。跟着它爬。前人既然能修,后人还不能走么。可实在太难走了,说是走,却常常手足并用,攀直壁时手足并用,过只有一砖之窄,而两侧是真正的万丈深渊的单臂城墙,也必须手足并用。这个时候,便深感我们的远祖和许多动物都用四肢行走,是极有道理的,其稳定性就是比两脚直立要好得多。这是我平生爬过的最险绝的山峰,石质和颜色也与温泉以西的山截然不同,一律铁青色如海边的礁石一般。好一个卧虎山,真不知是从哪儿蹿来的一头老虎,虎视着四周那些低矮平庸的群山。过天桥,下边是一个巨大的窟窿山,长城似乎就象是从长桥上悬砌而过。上天磴,直上直下,一个台阶连一个台阶,每阶高一点五至两米,而台子只有一尺见方。这样的长城,大概只能上不能下,上可以爬,下就要跳,一下子平衡掌握不住,必定粉身碎骨。
想起来了,电影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长城镜头,拍的就是这儿。这是万里长城最为惊险最为壮观的段落了。一个月前去东北,从飞机上看到的也正是它,对,就在燕山山脉主峰雾灵山的北边。好戏还在前头。那天从弦窗望下来,在一长列刀削斧劈般的山脊上,长城就象鱼背上的鳍一样地栽着。当时就为它惊叹不已。想不到今天竟然置身其上了。
记不清上了多少山又下了多少谷了,反正越爬越高。一处山顶巨石嶙峋,正是红日西沉,终于看到了望京楼,还有一段路呢,已经累得够呛了,可也只能走,而且要赶快走,天黑了再爬这样的路,简直是不可想象。方炜几次催我快点儿,但是碰上了好的景,又不能不照。
“错过了机会就完了。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了。”我说。
“更好的还在前头。”方炜说,“快点吧。”
后边彩霞映红了屁股,前边金月光芒初照,脚下险象环生防不胜防。残酷的绝美的景色,使人心惊胆战使人如痴如醉。
▲ 你看,这是我们一路上所见到的保存的最好的古长城了,也是最为险绝的长城。没有人到这里来拆砖,拆了他也搬不回去。看来,长城的毁坏主要是人为的。拆长城当然要比修长城容易得多。在那些被拆毁的长城的废墟上,连狭隘的爱国主义也看不到了。人的生存需要是压倒一切的,长城砖被拆了去盖房子甚至去砌猪圈。说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是个极矛盾的人,我要为长城一哭了。
● 万里长城、大运河、皇陵、宫殿等等,所有今天被我们称为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和血汗的结晶的名胜古迹,无一不是极端野蛮的专制暴政的产物;而百姓自发的力量,却是使它们更快地从地球上消失。“废物利用”是我们这个勤俭的民族的美德,这道举世无双的伟大建筑,千百年以来终于被这美德蚕食得百孔千疮残破不堪了。而拆毁长城的行为中所体现的自私、封闭、保守和狭隘,又恰恰是长城文化的精华部分。
群体的被动的建设性和个体的主动的破坏性,这恐怕也是一种民族性。索尔兹伯里先生概括红军长征精神时,曾用了一个极准确的词:集体英雄主义。鲁迅先生也说过,中国只有集体的自大,而无个人的自大。雄狮独立荒原,猛虎雄居山野,只有软弱的动物才成群结队东奔西逃。中国人最缺乏的就是强者精神和独立意识。正因为没有能够培养和发挥个体的创造性,因为始终没有创造出那样一种环境,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的力量和智慧,才都体现在也消耗在诸如修长城建坟墓之类的事情上。
▲ [日记] 夕阳已经完全坠入谷底了,暮色在迅速地包裹着我们,而我们的四肢之下是不到一尺宽的单臂长城,城下便是万仞深涧。下面的山都被暮色所掩去,看下去只是一片灰蒙蒙。望京楼遥遥地在我们的东面,中间隔着一个敌楼(后来知道叫棒锤楼,又叫猫眼楼)。风很大,因为我们是在东西向的山仞之上,而风是由北向南吹,所以益发显得苍劲。驮在背上的背囊,象一个风帆一样拖着身子不住地摇晃。莫非今天就交代在这里啦?我心头掠过一阵颤栗。不,绝不能,我不会死,滚你妈的,我绝不会死在这儿,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呢,怎么能交代在这儿,笑话!
我略微侧过头喊:“金辉,要小心呀!”却没有人回答。我到了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立起身来回过头去,根本没有金辉的影子。燃烧的夕霞也正在黯淡下去。又大喊一声,模模糊糊听到一声回答。身后是退不得的,只有往上爬,心里逐渐恼怒起来,金辉,难道你不要命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地方,哪怕你平时多磨蹭一会儿呢。抠着砖缝爬上底座两人多高的棒锤楼,放下背囊,回首望去,夕霞完全燃尽了,还没有金辉的影子。现在谁如果掉下去摔死倒真是一桩幸事,可活着的那个人又怎么办呢。我气愤地想。
终于等到金辉了,我把他从下面拖上来,愤然大吼:难道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他无动于衷,只是说:那地方太美了,再也找不到了。
棒锤楼里很脏,楼顶部塌陷了一半,风从两个门和北面的两个窗口如雷鸣般地灌进来。站在门口撒尿,尿竟如纸片一样飞扬起来。
月亮升起来。月下看去,望京楼黑黢黢的,那道单臂长城在月下幽灵般地伸展到它的脚下。
● [日记] 爬上棒锤楼,但见银月如冰轮高悬于望京楼侧前方,柔和的逆光勾出尖细的山块和在它顶部高耸着的望京楼,诱人十分。望京楼在向我们招手呢。方炜说:这儿没法睡,你怎么样,咱们干脆上望京楼吧。虽然很累了,但能坚持的。为了不显示熊包,也确实未尽兴,喝口水,“走吧。”
谁想出师不利。往下递背囊,月光下,我的背囊稍稍一弹,极慢地翻了一个滚儿,又一滚,又一滚,每一下似乎都要停住,但哪一下也没停住。我们两个,又都站在高处并且不能移步的方寸之地,只能毫无动作地目送它滚落,消失,刷,刷,刷,又几下草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似乎风也不响。试探着往下摸了几步,是绝壁了,下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回撤到棒锤楼。在高绝的城楼上,根本无心欣赏四下的夜景。方炜在生闷气。肯定是多血质。豪爽热情,血气方刚,但太受情绪支配。可那样首先被破坏的总是自己的情绪。我似乎哼了两句什么歌,自己也不知道象唱呢还是象叫唤。方炜闷声说,把人家情绪搞坏了,你倒没事了。要真没事就好了,可我怎么办,我嚷,我哭,我跳下去,那又有什么用。一切只有等到明天再说。
收拾出一个小旮旯,尽量避一点风,铺开方炜的睡袋,四条腿伸进去,半倚城墙,权当是睡吧。八面冷风在城楼里横冲直撞,北面的山峡偶尔传上来沉雷声。情绪毁了最坏事。要是现在顺顺当当地上了望京楼,扬登高之情,赏中秋明月,那是什么劲儿,再冷再累也会其乐陶陶。
骨头好象比城砖还凉,半夜冻醒了无数次,天快亮的时候,干脆起来,活动一阵,才算不那么冷了。下楼摸出十几步,居然发现了羽绒服,就卷在悬崖边的草丛上。再扳住小树探身下望,悬崖的最底下似乎有异样的东西,大概就是我的背囊等物了吧。和方炜商量,把他的背囊也放下,空身先登望京楼,回来再从这儿下去找我的背囊。
通往望京楼的路更加险峻,好多处单砖纵列的高窄墙,直上直下的地方更多,几乎没有一米可以称得上是路,哪怕是羊肠小道或鸟道。这样的地方,夜间又背着背囊是根本不可能过去的。背囊掉下悬崖,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神明不让我们再继续玩儿命。真的,昨晚上爬,即使不出事,也要困在悬崖绝壁之间进退两难。就是白天,背着几十斤重的背囊也是万难通过的。幸亏昨晚没爬。上帝保佑我们。愿上帝也保佑我的相机。
终于登上了望京楼,紧张和疲劳,随着身后的艰险,随着蒸腾的大汗,渐渐远去了,只有壮美之感愈发生长膨胀起来,从眼睛流入心怀。
四野茫茫,如海的群峰在少许云雾中波动,长城如练,把这万山的海洋束成两半。面对如此傲然的险峰和险峰之上如此傲然的长城,我发觉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情感激荡,心灵震颤,叹绝倾倒,不能自己。就觉得一种惊心动魄的东西,以横扫一切的气势,不由分说地将我席卷而起……我们的民族并非没有阳刚之美,中国人并非不欣赏伟大崇高。这段长城所体现所蕴含的,无疑是中国人文精神的最高境界。它不是报国无门声声啼血的离骚,不是孤零压抑假语隐言的红楼,也不是拈须苦吟刻意求工的杜诗,在它面前,如对天马行空的李太白,如对千古文章太史公。它作为民族、作为人类的那种不可再现的极致的美,只能令一代又一代后人叹为观止。
此时此地此刻,再也抗拒不住诱惑,不能不刻字留念了。
回到棒锤楼,往下可就根本没有路了。绕着绝壁攀着树枝扒着岩块一点一点往下爬,往下顺。我徒手都相当难下,方炜背着背囊一定更难了。
到了。距上边足有一百多米的直壁根部,一处约七八十度的陡坡上,东西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几十米的坡面,有如空难现场,煞是悲壮。尼龙袜子挂在树枝上迎风招展。各种各样的玩意把那片草丛点缀的五颜六色。方便面纷纷破袋而出或在袋中自成粉状,包在毛巾里的香皂碎成了七八瓣,两毫米厚的军用铝饭盒砸得坑坑洼洼。背囊一侧撕开了一个通天长口,全部东西大概就是由此倾囊呼啸而出。原准备到望京楼上再受用的桃子罐头碎得极彻底,没有一样东西上不带着小玻璃渣子和桃沫沫。
没心思收拾东西,先找相机。附近没有,下百十米,又是一道几十米深的悬崖,还是没影儿。相机质量大,很可能独自急速滚落。如果真的一直到了山底下,那它肯定粉身碎骨了。即便粉身碎骨咱也得来个告别仪式吧。况且它包在极显眼的桃粉色的毛巾袋之中,是临上路妻特意缝的。可就是找不见。上帝呀,你干吗这般与苍生为难,那可是哥们儿用预备买彩电的钱买的呀。虽说一千多元于我等还不到小康水平之辈非一小数,但我更可惜的还是不能照了。溶进特定感受的照片,是不可再得的东西,是生命的一部分。
沮丧万分地爬回空难现场。方炜先把他的东西背到山下,再爬上来用他的背囊装我的东西。他下去了,我坐着发呆。仰头上看,顺着棒锤楼的根部搜索背囊下坠的路线。啊,红光一闪,在悬崖的半腰,一丛微黄色灌木里,依稀地那桃粉色的一团。我的“幸福的黄手帕”。没错,就是我的“佳能AL—1”。我急忙大声喊,告诉下边的方炜,他让我等他上来,我哪里等得及。下边飘上方炜的声音:“金──辉!我──相──信──你!”有这一句就够了。知我者方炜也。我也相信我自己,我肯定能行。像壁虎一样扒在悬崖绝壁的半腰的时候,我这样想。这时的我,下离空难现场有五六十米,上距棒锤楼也有五六十米。从两脚之间瞥下去,穿红运动衣的方炜,像个小小的花骨朵。这可比十六层楼高多了。夏天在青岛,住在十六楼上,在阳台上往下扔烂苹果,轻轻一松手,只见它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下落,好半天好半天才到底儿,突然一下子迸裂飞散,以落点为圆心像慢镜头似地向四周飞溅。当时我忽然觉得一阵反胃,恶心,想吐。人掉下去也会这样么。可现在,可比那还高。我也会像苹果么。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像苹果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不管大任小任,你必先给我闯过这一关。岩缝,小树,先试试牢靠与否,这可是每一下都要绝对要万无一失。全身的重心不能落在一个点上。四肢均匀用力,至少要保持两个以上的着力点。突然,右手正吃劲儿的石头哗啦一松,吓了我一跳,心率至少上二百了。直壁略呈圆柱状,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差不多了,就喊方炜。在分别看见我和相机之后,他喊相机在我的下边两三人高的位置。只好回撤,抽袋烟,喘口气,重新选择一条横移路线。依然一点一点地,依然作壁虎状,只恨四肢上没生吸盘。不过,十个手指头还是相当管用(已经过了一天多,到现在写日记,双手还酸麻胀痛,笔老是抖)。只听方炜喊:你到了!
毛巾袋出现在脚前边。不要激动,挪一步,再挪一点,可以腾出左手了。真玄哪,那一丛灌木根部有好几层几十根,它已经砸到了最下层,只有一两根枝子担着它了。伸手一提,沉的,相机还在里头。挂脖子后边,撤到一个可以半倚的地方,先看看吧,老伙计,上帝照顾你吗,上帝保佑我吗。相机的后盖开着,照过的一截胶片撕断了,跑光了。当时刚照几张,是月下棒锤楼和望京楼的,双楼衔月,漂亮极了。可是还有多半卷连同暗盒,竟然自己从相机的胶卷卡子里脱出,又从口袋中飞了出去。电池也飞没了一节。底盘摔裂了。但镜头没事,就算不幸中之万幸吧。再回撤,最后脱离绝壁,需左手抓树身体悬空再跳。天晓得我的力量和灵活性还够不够。运运气,定定神,一咬牙,跳吧。着地了,并且是站在了陡坡上,而不是预计的滚两到三滚被那块大石头拦住。
“方炜,我到咱们下的路上啦!”天娘老子,现在就是凭空放那儿一台再好的相机,我也不会这么去够它了。
下到空难现场,找出备用电池,装上卷,用胶布一缠,照吧。照现场,上、下、远、近,一气照了七八张。方炜提醒,此地不可久留,上边万一有个粗心的攀登者呢。收拾东西,方炜一定要替我背,他说他下山背出经验来了。在山腰,又照逆光下几十公里外的密云水库,上有一片金色祥云环绕。就是祥云。从昨晚到今天,定有神灵在保佑着我们。
一气到达山脚下,直扑一股山泉,牛饮一通。
时下午三点半,那段悬崖爬上爬下竟用去了五个多小时。
回望北面拔地而起连绵耸峭的老虎山,在西阳下呈红褐色,上边高天冰蓝,山与天之间,镶嵌着一线浅亮色的上跳下跃的长城。再照。
我没有死。我征服你了。我又踩在了坦荡坚实的大地上。
▲ [日记] 下得山来,坐在缓坡上,觉得体内的液体都耗干了。回首仰看望京楼和棒锤楼,彼此交换一个疲倦的笑。
“死不了啦。”我对金辉说。
“对,到这儿就可以肯定地说死不了啦,就是从这儿滚下去也死不了啦。”金辉说。
“在上面想到死了吗?”我问。
“当然了。你呢?”
“想了。”我说,“那念头像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不过我想我不会死的,我怎么会死在这儿呢。”
“我也是。”金辉说,“当时觉得自信心非常强。现在不行了。现在想想,当时真随时可能会死的,有着无数个一失足成千骨碎的机会。”
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全身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觉得连握笔都没有力气了。
早晨由棒锤楼空身爬往望京楼,未到半程,就不禁感叹唏嘘了。分明有一个上帝在呢,阻止了我们昨夜的冒险,拯救了我们这两个迷途的羔羊。我想起一句极致的形容:走在刀刃上。我们就是名符其实地在刀刃上走,而且是极为锋利的又上凸下凹的刀刃。但是穷凶极恶又美丽无比的老虎山,绝不能让你把我们吃掉,而我们则要踩着你的钢牙登上去。
登上望京楼,风迅速地吹凉热汗。坐在那儿,凭高望远,默默无言。无限的心思奔马般浩浩地涌来。好象什么都想到了,又好象什么都没想。猛然悟到,想与不想原来是一回事。
我依然渺小。天地依然广阔。老虎山依然在我的脚下。但毕竟是在我的脚下了,你这个家伙!
一首词浮上来,是北宋王临川。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
长城由望京楼脚下爬出,向着东方那层层叠叠的大山,毫无倦意地爬去了。
你是如此的伟大,而我是这样的渺小。你是如此的雄壮,而我是这样的软弱。你从远古走来,又向未来走去。对于我来说,你是无限,是永恒,是永远不可穷尽、不可明了的一个亘古之谜。对于你来说,我只是暂时,是无数被你轻轻弹过的血肉之躯中的一个,是你的无限之中偶尔飘过你身旁的一支轻飘飘的羽毛。
刻字留念,忍不住要刻字。当年主持修建这段险绝的单臂长城的官吏,定是一位疯狂分唯美派艺术家,现在我是毫不怀疑了。各自刻上自己的名字,我又刻上代表妻的名字的字母“Y”。我觉得,从昨晚到今日的艰险之中,她一定与我同在。
下山寻着昨夜滚下悬崖的金辉的背囊,东西几乎全部摔烂。他像壁虎一样从半壁间取下悬在那儿的相机。
我向金辉提议回京,修相机、背囊,重新装备东西。
● [日记] 又见到长城了。又站在长城上了。这两天你还好么,我的老石龙。
看地图,长城从这儿向东北划了条弧线,然后扭头南向,直把龙头伸进渤海。这里的长城只是一长条乱石堆了。登着乱石步步上山,真觉得体力不支,心跳气短,平衡难找。才停了两天,就这个德性了么。到半坡,一人砍一根树枝,神了,拐棍一拄,感觉就回来了。沿着长城,每到高点,都可以南望大海。看着大海走长城,又是一番情调。
在一处城楼里烧午饭,极丰盛的。经过休整轻装,带足了给养。饭后下山,沿遍布卵石的河滩,穿进一方圆两三公里的环形长城圈之中。一处山坡上,满山红叶如丹似血,烘托着古老残破但仍挺立的长城。翻山出长城圈,长城在开阔的山丛中莽莽起伏继续向东。
找见地图上标出的长城外一名曰“欢喜岭”的小山。这里也有欢喜岭。记得欢喜岭在山海关外,因回关内的人登上是岭便见关城,故名;又因出关下得此岭便不复见关,又名流泪沟。有小诗为证:入时欢喜出时愁,小岭居然名两留。山川不管人间事,一任行人自喜忧。我们是世界上最安贫乐道的民族,不论被迫服役戍边,还是谋生闯关东,只要离开家,只要出远门,都被视为一种莫大的悲苦。“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人们或流泪或欢喜,不仅仅是在长城身旁,更在长城文化遍及的一切角落。就连几代生息在的洋彼岸的华人,也要落叶归根。爱国思乡拳拳之心可敬,无四海为家广阔胸襟可叹。
走长城,一路上先是山楂,继尔酸枣、苹果,到此地则全是梨了,但属劣等梨族,满是疤瘌,小不溜丢,粗糙且酸,也许VC不少。可惜桔黄的柿子还没让霜打透。
▲ [日记] 又回到熟悉的野外生活之中了,有异样的亲切感。
路过一条干河床时,一条小青蛇倏地从石缝中钻出来,本能地举棍就打。打死后,心里挺难受的。想起《白蛇传》里有条小青蛇,是个美丽、勇敢、富有正义感的姑娘。走了几十步,又遇到一条小青蛇,咝咝地吐着红色信子,吓唬它一下,让它跑掉了。
晚,薄暮时分,宿到一个山沟里,可能距村庄较近,刚烧上火,便有四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并嚷着要我们讲故事。其中有一个小男孩,叫毛瑞金,很可爱的,可他却不知道“瑞金”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就给他讲了瑞金。吃过饭,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孩子们走了,我们又煮了一盆梨,因为我们就宿在梨树下面,树上和树下很有几个漏网的梨呢。半夜醒来,见山里很亮,一轮半月高高地悬在树稍,中秋节刚过几天,月亮后半夜才出来。
晨,刚套上衣服,便见对面山坡下来三条一字排开的大汉,为首的汉子披件军大衣,隔沟叉腰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已经有经验了,两人相视一笑。
那汉子带人跨过沟来,弄清了我们的身份后,说:“你们怎么不到村里去宿呢?”
金辉说:“太麻烦了,我们在野外住惯了。”
为首的汉子苦笑说:“其实,这样更麻烦。”
“怎么?”我问。
汉子苦笑着,与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也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你们带没带家伙,夜里派了我们一共五个人,在周围整整守了你们一宿。”
“是吗?”我们大笑着问,“那可真辛苦你们了。”
● [日记] 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那年月甚为流行的一句顺口溜,叫做“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想起它的作者。那是“打倒刘邓陶,埋葬帝修反”口号震天响的时代,我刚到开滦煤矿当井下工人。一起干活的一位董师傅,是个颇高产的业余诗人,一年总能发表三四百首四六八句。那时候十天半个月一道“最新指示”,每逢有“重要广播”,他就早早预备好纸笔,聆听着谆谆教导,灵感也就来了,写好就连夜骑单车赶往二十多里外的报社送稿。有时诗没写出来也一样动身,路上琢磨,等到了报社总能想出几句的。他曾不下几十次地对我说起过那名句的创作经过和经验。上句“七亿人民七亿兵”是早就有的,但是,它始终不成对,那么光秃秃的一句,念着也不来劲。有一天,他似乎是看电影《地道战》吧,看着看着,突然想出了下联,对得简直是天衣无缝──“万里江山万里营”。他马上冲出电影院,回家就挥就了四行七言诗,立即复写一式五份,分头寄往各报。不久,《光明日报》上最先发表,于是,这两句诗风行全国。他的诗说实话我实在不敢恭维,但是这两句的概括性还是极强的,确实就是那个时代的写照。当时煤矿各下属单位全部是军队编制名称,什么开拓营、采煤营、机电营,再下边也是连、排、班,机关也是政治处、宣传股。所以后来我当兵适应特别快,对各级上司连称呼都不用变。
本来,我以为那些噩梦已经十分遥远了,以为我们早已经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可今晨的小插曲提醒我,如同我醒来发现长城就屹立在我身边一样,长城文化依然窒息着我支配着我。
我们无法摆脱我们的历史。
我们离开我们的历史并不遥远。
我们极容易再回到我们的历史中去。
▲ [日记] 与三条大汉告别,他们要回家睡觉,我们要继续赶路。
沿长城过水门寺、成子峪,到董家口,村前立一水泥碑,上刻“董家口”三字,碑后有几行铭文:
明永乐年间,守楼台军吴、骆、虞、朱四姓眷属,由浙江迁此关口下建庄。因楼台有兵无将,故名等将口,后演变为今名。
──抚宁县地名办公室
中午在一个山沟迷失道路,树丛茅草高过人头,太阳在天中隐着,披荆斩棘走了好一阵,十分狼狈,方向也已不能分辨,只好拣高高的山峰爬上。在山顶找到小道,又走几步,长城便从树的间隙中露出它雄峻的姿容。下山,向着长城方向。在山半腰见下面山沟里一人牵一白色山羊,又有一黑色马驹在其左右盘旋,咴咴嘶叫。待我们在丛林中穿行下得山去,人、羊、马驹则全不见一丝踪影了。很是诧异。东望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村落轮廓,灰色的瓦房顶在树影的掩映下时隐时现。我们决定去那个村庄买些吃的东西,因为这时早已是饥肠轳轳了。下到沟底较平坦处东行,小路旁有竹子精心扎成的篱笆圈着平整的土地,但地里长满杂草,并没有种蔬菜和庄稼。走了一大阵,前面一座山横在面前,竟不见小村子的影子了。就象刚才那一人一驹一羊一样,像雾一样地消失,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我们只好在山脚下驻足,吃点巧克力之类。这时下起了小雨,给幽深的山谷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色调,更显得神秘莫测。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山谷。
翻过一座山,见到山下的路上有人行走,还有骑自行车的。这下子不能再消失了吧。踏上小路,速度加快,是吃过巧克力的关系吧,一小时六点五公里的速度,越走越轻快。
一路的毛毛雨,一路的一群放学的傻丫头在我们身前身后蹿来蹿去地窃笑,好象我们两个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怪物。金辉这次带出的是岳父家的三十年代的德国相机,老掉牙了,按快门时便极从容极荒诞地“噗”一声。照相时,我说:“你给我噗一下吧。”金辉说:“对了,以后咱们就不说照相了,就说噗一下。”
下午五时半,到九门口。一天连翻山、迷路在内,约行四十多公里。
● [日记] 这一日走得十分愉快,从早走到晚,连歇脚十个小时走出了总有八十华里。已经完全适应了。有时候想放慢一点脚步,可是不一会儿,就又撒开了步子。走路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享受。走路似乎就成了目的本身。为走路而走路。为艺术而艺术。为愉快而愉快。过一个村又一个店,三五公里,还没怎么走,似乎一抬脚就到了。那个神奇的山谷奇趣横生,一路上风景更是美不胜收。
走长城在山里转了半个多月,似乎悟出了一点山水之别。在山里,沿着水走为最佳路线,顺着泉水溪水走,准能转出去,而且是最平坦最省力的路。这大概就是物体惰性原理吧。在山里,沿着长城走为最费力的路线,哪儿不好走哪儿最难上长城偏往哪儿修。如果完全在城墙上走,满打满算一天能走出十几公里就不错。像长城这样舍易求难费力费工的,不是自然的法则,而是人类社会中特有的现象。也难怪,流水是为了开路出去,是进攻,当然要选择容易的;而长城是为了阻隔堵挡,是防御,当然要选择难的。由此又想到了海洋文化与大陆文化,一个进攻和飞跃,一个防御和停滞,再加上省力与费力的对比,自然与人工的对比,似乎有点道理,又好象似是而非,且存疑待考吧。
过夕阳口,正值落日时刻,可惜滴着细雨,我们只好在夕阳口惜阳了。这个地名起得不错,很有点文化。在清澈的小河旁,晶体状的岩壁蓝灰中有黑而棱部微白,下边又有大片的嫩黄绿的水稻为底,景色标致,虽没有夕阳,也不能不“噗”。
将到九门口,相当开阔的河滩地一下子被两座大山夹束得极窄,两侧已经修复的长城从山上冲到山脚又急忙刹车,在山口两边相望而止。明长城在这里修有九孔泻水城门,九门口由此得名。如今是有口无门了。
与九门口相对,在宽阔的河滩中间,矗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点将台,台下可列兵十万。但此刻没有兵也没有将,台上只有一名阅尽沧桑的合抱老松,把孤独的枝叶伸进晚秋的暮色里。这老树松冠丰满,姿仪潇洒,十分气派,比什么王冠松之类强多了,可惜它生的不是地方,要不早就身价百倍了。此地传说这是窦尔敦的点将台,但我觉得它应该是徐达或吴三桂的。提起吴三桂,方炜和我心血来潮,我们完全用现代语言,以第二人称,面对面地严厉批判该同志经不起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袭击,痛斥他卖国求荣引狼入室的滔天罪行,深挖他背叛革命的阶级根源和思想根源。此番对话,颇富戏剧效果,常有神来之语,令人忍俊不禁。
到了新修的长城上,我们正准备宿在城楼里,碰见在陪客人的长城管理处娄主任。经过我们习以为常的问答和看介绍信,娄执意要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此地长城即为河北与辽宁两省之界。修九门口这段长城和长城管理处都属辽宁省。而那点将台和将军松虽说和九门口长城应是一体,但因已深入河北辖区几百米,这边也就只好望松兴叹了。不过我想,修复长城时,两个省没有严格地以城墙中心线为界对半劈,就不错了。我们下长城入辽宁住在长城管理处办公室兼宿舍的一栋仿古宿舍里。晚与谢会计聊天,得知修复两边山上的六百四十米城墙,花了一百七十万元。而重修九门口那九孔泻水城门,是投资三百万。
九门口又名一片石,当年李自成遣别将侧击吴三桂军,双方在这里大战一场。九门口修复工地正在挑灯夜战,彻夜灯火通明,机声喧天,或许很有点一六四四年的气氛吧。
▲ [日记] 晨,七时二十分由九门口出发,沿长城外侧位于辽宁辖区的小路南行,过炮嘴子、新卜子,行约三小时许,至长城的又一名关──三道关。
攀山而上,凭高下视,三道关已不复存在,两侧是几乎沿七八十度的陡坡上引的长城,使人惊绝。作为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一路走来,长城让人惊绝的地方又何止一处两处呢。但就是在这种使人惊绝的军事建筑的屏护下,我们这个民族却迅速地走向颓败。
伫立山巅,坚硬起来的冷风飒飒地刺入我的肌肤,我的心中掠过一股温热的颤栗,不知是自豪还是悲哀。
● 我们民族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地理单元,东西南三面的海洋、高原、山脉和大漠,再加上北面的这道万里长城,如同一座自然与人工合作而成的巨大的四合院。这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四合院按说也够大的了,但对于我们民族的文化和心理空间来说,它又显得过于狭小了。一个民族的文化空间固然同地域有关,但又不是完全对等。克里特岛上产生的文化就极有扩散性,海中一隅的日本文化也不那么封闭,还相当能吸收异质文化。我们这座四合院,也许正因为其大,才最终导致了它的小,而且是越来越小。其实,按照中国人历来的中原中心观念,这个院子中本身还有所谓东夷西戎北狄南蛮,这么一来,中原这个四合院就真的成了弹丸之地了。由于历史上中原文化确实高于其四周的文化,这就愈发强化了我们那种唯我独尊的文化优越感,使得我们的眼界始终被罩在这所谓的四海之内,气魄再大也不过是江山一统,一统天下。当然也有象征性的对外交流,为的是显示“天朝盛威,远惠四夷”。总的趋势是越来越封闭、内向、收缩,在似乎是坚固的外壳下,内里越来越疲软腐败。
▲ 假如历史是一个自觉的存在物的话,那么它对于我们这个民族真是太苛刻了。当年何等辉煌的“汉唐大业”,以至于来中国经商和求学色目人等遍布长安。当时的长安城里,有来自东西方四十余个国家的侨民。到中国来的各个国家的人,大都以成为中国人为荣。那时,西洋人多经商,东洋人多求学,但不论干什么,只要到了中国,便千方百计地想留下,再不想返回。不仅如此,甚至连外交使节也不肯回国,而是在长安定居成家,娶妻生子。到了公元782年,中国政府命他们做出选择,如保持自己的国籍就要尽早回国,要么放弃外交官的身份而成为中国国民。结果四千多位各国外交使节,无一回国,全部归化为中国国民。盛唐时的中国,对于全世界就是有着这样的吸引力。
正是由于历史的存在,这些辉煌的骄傲才从我们民族的指缝间悄悄地溜走了。历史,它之于我们这个民族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的大学和研究所里不乏学富五车的历史学家,但似乎没有人回答这个对于我们的民族生存至关重要的问题。我认为我们的历史学是存在着严重的缺陷的。与世界其他民族相比,我们民族的历史是从文化的先进走向文化的落后的历史,这一点是无可讳言的。虽然至今仍不乏大量的“爱国学者”在大谈特谈西方的物质文明、东方的精神文明之类,但神智稍微清醒一些的人都明白那不过是一块百孔千疮的遮羞布而已。我觉得,我们的历史学家起码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从横的方向比较,中国为何由先进而演变为落后的。
如果真的还有点爱国之心的话,那么这个问题就应该是悬在我们颈项之上令我们寝食不安的利剑,时时以一种极锋锐的方式提醒我们:认识你自己,认识你的过去也认识你的现在。数千年以降,在我们的文化中最缺乏的就是这句话──认识自己。
● 其实,我们也在认识自己,当然是以我们自己特有的方式来完成这种认识。我们有着名目繁多的方法进行认识、分析、比较和计算之类,而结果无一例外地自然都是夸大我们的优长,遮蔽我们的劣短。
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如果说还是诚实的和清醒的,那么也就难于找出一套自我安慰的理由。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如此。而我们之所以至今还能找出无数的理由来自我安慰及至自我欺骗,只能说明我们到现在还缺乏起码的诚实和清醒。我们为自己准备的精神的逃路已经太多太多了,但相应的,我们在现实中的出路也就只能是愈发其少。
如果我们这个民族真的想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话,那么,我们的各种版本的中国近代史就应当重新改写。我们的近代史书,总是反覆地在那里咀嚼痛苦,悲叹国耻,再加上几句咒骂列强,而这些,不过是在为落后挨打寻找自我安慰的理由。正因为这一切都未脱出传统观念的臼套,所以它们至多只能激发起那种传统的表面的偏狭的虚幻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而实践已经反覆证明,这种情感即便燃烧起来也产生不了什么积极的东西,反而只能使我们更加封闭更加保守更加排外更加顽冥不化,只能使我们与面向世界走向现代化更加背道而驰。
我们看百多年以来的近代历史,一直是用几个框子一套,一推六二五,而向来没有自我反省意识和自我批判精神,向来不从民族素质等自身根本处找原因。就说1860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吧。英法联军打进了北京,火烧圆明园更给我们中国人留下了切肤之痛。一百多年来,我们为此花的笔墨也不老少了,但除了控诉侵略者的野蛮,就是怒斥咸丰的昏庸。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说了。我们难道不会从别一个角度想想吗。你看么,一支万把人的队伍,绕了大半个地球万里而来,跑到一个几万万人口的中央集权的有上百万常备军的国家里,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首都,肆意烧杀抢掠,这恐怕也是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了。而这个事实,不又恰恰说明着作为被侵略一方的我们这个民族举世无双的无能、差劲和窝囊么。当然,这样一想是会令我们坐卧不宁汗流浃背的了,远远不如骂几句洋鬼子和民族败类等等来得痛快省事。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近代涌入的新的文明,我们今天为之奋斗的现代化,最初毕竟是随着鸦片、炮舰和传教士,一起来到我们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不管我们怎样不愿意承认和面对它,不管这又会怎样地使我们狼狈和尴尬,但这毕竟是无可变更的事实,并且是已经成为历史的事实。从感情上,我们念念不忘灾难和耻辱,而在实际上,我们又不可能拒绝新的文明和现代化。我们的价值观还是长城时代的,而我们已经置身于现代世界之中。我们被这种矛盾所扭曲,我们为这种分离而困扰,我们既不可能维护昨天的荣耀,也无力去争取今天的桂冠,我们于是画饼充饥,于是挂羊头卖狗肉。在这种苦涩的窘迫中,历史也就成了最佳的撒气筒。于是,我们的多情善感的近代史,就成了清一色的挽歌。而唱着挽歌的民族,怎么会有勇气有力量走向新生呢。
我想起了大洋那边的墨西哥。在墨西哥城有一个奇特的广场,广场边有一片阿兹台克的废墟遗址。阿兹台克是中古时代墨西哥占统治地位的部落,它的最后一位君王夸乌特莫克为抗击外来侵略而献身,西班牙人科尔特斯率领的殖民军遂残酷地征服了整个墨西哥。遗址便是阿兹台克的都城特拉特洛尔科。广场边还有殖民时代的天主教堂和现代化的外交部大厦,分别代表着印第安土著文化、欧洲文化和现代墨西哥文化。这个广场便成了“三种文化广场”,在纪念碑上刻着这样的铭文:
1521年8月13日,曾被夸乌特莫克英勇捍卫着的特拉特洛尔科陷于科尔特斯之手。
这不是任何人的胜利或失败,而是一个混血民族的痛苦诞生。这就是今天的墨西哥。
这段碑文曾令我深深震撼。
虽然我们的历史与墨西哥不尽相同,但是我们,至少我自己,至少在现在,是不敢也不会以这样的气度和眼光,去重新审视我们那段民族痛史的。而这无疑又制约着我们在现代世界中的作为的程度。
你说到的从文化的先进到落后的演变这一点很有意思。按照那种统治了全世界几百年,也早已被我们接受了的机械决定论,任何事物包括人类社会的发展,都是步步向前愈发完美这样一个理想过程。这是一种十分鼓舞人心的给人以希望和力量的世界观,并且又迎合了人的天性,谁不愿意越过越好呢。但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就是熵定律,却无情地揭示了另外一种过程,那就是演化周期。它指出,我们的宇宙,正在势不可挡地走向“热寂”。这是令人悲观失望的,但又是无法驳倒的。根据进化论,任何有机体都是一个从小到大由盛而衰的过程。作为一个物种的人类,同样有着其进化的终点。国家、民族等等当然也不会例外。既然如此,那么在其时间之箭上,必然有顶峰和黄金时代,也必然有衰落和死亡等等。不同的是,这些峰值有的是在过去,有的是在现在,有的是在将来。但具体到自身,恐怕没有人会承认自己的顶峰和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就是行将就木者而自我感觉还极其良好的也大有人在。应当感谢心理学的发展,它使我们在一个人即使没有自我评价能力时,也能对之进行分析。当一个人越来越多地陷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的时候,这便是老之将至的一个信号了。我不知道我们民族的黄金时代是已过还是未到,或者像许多人热切呼唤的那样即将来临,但看我们的酷爱回忆和做梦,我想我们民族的心理年龄,恐怕已经是夕阳黄昏了。
▲ 如果我们把一切羞羞答答的幕都扯去的话,我们会发现我们的眼前清朗得多了。我们马上看到我们几千年来北有长城,东有大海,西有大漠雪山,南有峻峰丛林,我们把这个区域叫做四海,叫做天下,在某些时候从另一个范畴给它定义,就叫做统一,用你的话说就是一个大四合院。在这个与地球其他表层部分隔绝的“天下”里,我们的祖先创造发展了极灿烂的文化,这个天下里无与伦比的文化,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就像一个王朝的创立一样,创立之后就是“守成”。从历史上看,守成这个词的涵义也可以理解为,静等别人用各种有力的手段和方式来把自己替代。我们民族创造的文化也是一样,创立之后就是守成。因为我们的天下其实很小,在这个天下里我们是老子第一。第一就是最,就不需要反省也不需要更新,需要的仅仅是守成。但今天看来,守成其词义的正确解就是被淘汰。中国到了近代,当我们不情愿地突然发现天下不是真天下,真天下要比我们的天下大得多的时候,我们已经处于被淘汰的境地了。于是,各国的“鬼子”们都轮番地以各种面目闯进我们的天下摇来晃去。由“鬼子”这个词,我们就可以体会到国民被淘汰的愤怒了。
● 从生物进化上讲,近亲不繁,杂交优势。文化要发展,也要有一个开放的环境,而封闭,就只有迅疾地走向死灭。
去年在黄河口的时候,看着长堤紧锁的不死不活的黄河,我忽然想到这样的黄河与我们民族的现在是太像了。我又立刻被自己的这一发现所吓住了,都不敢往下想了。黄河被它自己带来的过去的传统──黄土封闭的太死了,在整个下游,再没有支流注入其中,而只有蒸发渗透等等的损耗,所以,愈到后来愈孤独愈寂寞,愈往下流量愈小活力愈弱,最后完全是与世隔绝无声无臭奄奄一息任人宰割。那如同在墓道里蠕动的黄河,真真让人惨不忍睹。在这个时候,你只有回忆往昔,只能怀念过去,只好在梦中去幽会那个气势磅礴伟大强盛的黄河了。
黄河还有一点特别像我们自己,用现在流行的术语叫内耗,或说窝里斗。黄河完全是自作自受,它总是自己阻挡自己的道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它夹带的泥沙太多了,而这些泥沙只有两个用途,一个是自我封闭──筑堤,一个是自我消耗──淤塞河道。它不怕高山险阻,也没有别的什么能把它怎么样,不论什么进来都会被它同化。但是,使它精疲力尽,使它走投无路,使它败落衰亡的,正是它自己。它的最后一点点力量,都用在了自相残杀里边。它根本没有力量自我更新了。它早已不是人们想象的赞美的那个样子了。看到这些,想到这些,我除了绝望,没有别的。
▲ 今天,由西方人发明的交通工具,已经把我们大四合院的清梦在现实存在中搅碎了。虽然我们仍把海陆交界处称为海防,但实际上大海已经变成了坦途。虽然我们仍把边境线称为边防,但是丛林和大漠在飞机的羽翼下也无法再傲慢起来。而万里长城的价值已从军事完全转变为旅游了。
但是,我们的大四合院,我们的“天下”,我们的大一统,都完全粉碎了吗?回答是否定的。它依然存在,虽然只像现在的这长城一样的断壁残垣,但它依然在我们的精神领域中,构成我们走向辽阔的明天的巨大障碍。
● 自从二千二百零八年前秦王扫六合制一统建立第一个中央集权的疆域广袤的封建帝国以来,统一就成为中华民族最宝贵的历史遗产。从那以后,统一就逐步成为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就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具感召力的最强音。从那以后,统一的时间越来越长,分裂的时间越来越短。追求一统,追求大,追求大一统,这已经成为我们民族的普遍心态。不论皇族还是百姓,不论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不论古人还是今人,不论北京还是台北,我们民族的几乎所有的人,在这点上有着完美的一致。大一统确实好,而且越大越好,不仅好处无穷,还能给人一种不可替代的快感。如果我们的“天下”囊括了全世界,如果全世界都是我们的领土,都通用我们的语言,那有多来劲儿。
但是,追求和占有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大一统按说也不例外。这里所说的大一统,已经不是个地理和版图的概念,而是一种历史积淀的文化观念和民族心理。我觉得人们似乎还很少想到过这大一统的代价。但不管意识到与否,几千年以降尤其到今天,我们已经为之付出了太多太多。
代价之一是一成不变的社会结构。只有在大一统的血缘宗法的农业社会,才能发育起那种超稳定机制。
代价之二是缓慢以致停滞的发展。大一统的单一金字塔权力结构的社会,不允许也不可能发展起有效的商品经济。我们的农业生产力从汉代起已经徘徊了两千年,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又是这种大一统社会的必然国策。为了维护统一,整个国家只能以最贫困落后的地区为前进的节奏基准,整个社会只能以能力最差的人为带头羊。
代价之三是国民心理的保守倾向和封闭欲望。追求平均,害怕差异,追求一致,害怕多样,追求稳定,害怕变化,追求和谐,害怕竞争,惯于独中心独一尊,惯于唯上服从忍受等等,必然是大一统的农业社会国民的普遍心理。
代价之四是文化空间的沉闷和民族精神的窒息。秦代以来,多少知识分子向往追怀中国民族精神和文化的黄金时代──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多少政治家许诺过广开言路畅所欲言,但是,昙花一现的百家争鸣再也没有能起死回生。其实原因很简单,当时造成百家争鸣的基础是那“百国”,而在皇帝君临天下的一国之内,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存在百家的。不管是暴戾的秦始皇还是开明的唐太宗,都只允许一家,并且是一家的一面之词──给我说好听的。而在大量颂歌中倘能稍容微词,就是圣君明主皇恩浩荡了。大一统与舆论一律,有着不可更改的对应关系。大一统和文化的整一性是互为因果的。长城之内的地区,从自然条件来说,是适合农作物生长的土地,但在文化上,它却被我们统一变成了新思想的不毛之地。任何新东西进来都要被染黑被同化而失去生命力。也许至少再经过几百年的拓荒耕作,才能成为现代精神王国的熟土。
如同大一统的益处一样,其代价也还可以列举下去。问题在于,如果我们不能冲破长城文化的坚固城防,那么我们就只能永远与现代世界格格不入,永远单相思。
▲ [日记] 以为能在三道关吃上一顿午饭,因为听说这儿有个什么悬阳洞,是个旅游点,但又落空了。饭馆是有一个,却关着门,说是下山收苹果去了。走近悬阳洞,便有几只脑袋争先恐后地伸出来叫我们买票。除了我和金辉,一个游客也没有,可惜了这些售票员了。当然,悬阳洞没有看,我们的兴趣不在此。
在附近煮茶,吃了些饭,确切地说只吃了两个鸡蛋,吃完以后觉得太少了一点,又开了最后一袋软装罐头。我们必须节省点。在计划中本来这顿饭是不在我们的背囊之内的,这下只能把今晚和明晨的饭匀一些出来吃了。
地图告诉我们,前面不远处就是角山了。我们决定到角山顶上去过夜。
● [日记] 角山是万里长城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了,不,应该说是一群山。这是最后一段长城了。完全在长城上走。除了上起下伏左回右转的残城断墙,别处也没有路。看图上只有四公里左右的距离,可实际上起码随长城爬了二三十个山头。虽然不像老虎山的长城那么惊险,可是比那距离更长,体力消耗更大。从不到中午十二点,一直干到天全黑的七点,这一下午可是累惨了。中午没找着小店,也就没敢多吃,肚里没货,渐渐顶不住了。小休息时,掏出一块巧克力掰开分吃。所剩无几了,休息几次,三块,两块,还有最后一块了,咽口唾液,润润冒烟的嗓子,约定把它留到角山顶上再吃。看看前边,长城还他妈上飞下旋兴致勃勃地往前挺呢,那最后一座角山不知蹲在什么地方在捉弄着我们。
记不清出了多少身大汗,衣服溻湿了,又被体温烘干。坐下来一喝水,汗又冒了出来。昨天疯走了一整天,早起才觉出大腿、小腿连屁股蛋子上的肉都在疼。今天更叫劲儿。为了避免体力消耗过大,我只能十分注意自我调整:喘大气,深呼吸,两腿均匀用力,重心平稳前移,尽量减少运动曲线的上下弧度,这样才能最经济地使用体力,达到最佳速度。而我的所谓最佳速度,就是不致让方炜拉得过远。
“那个美国佬儿肯定是从这儿爬上去的。”在一处小绝壁上,方炜一边爬一边说。
“对。”我仰头喘气应着。“老家伙是厉害,七十二岁了走长城,还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
一阵猛似一阵的山风,撞得人东摇西晃。方炜不时提醒说,小心点儿,要倒也要往里侧倒。我说,那是。外边都是悬崖直壁,而里边,就是摔下去,也轱辘不了几步。
▲ 那个美国佬儿叫什么来着?
● 好象是司汤达什么吧。
▲ 不是那个写《红与黑》的司汤达吧?
● 当然。对了,译的是史葛达。
▲史葛达?卡尔·史葛达还是詹姆士·史葛达?
● 大概是罗伯特·史葛达。
▲ 对,应该是这个名字。这头老公牛。金辉,想起这个老家伙,我觉得我真他妈的不行了。他是七十多岁走长城呀,而我才三十岁,就累成这个熊样子了。蒙古人曾经被称为天之骄子,那么现在的天之骄子就应该是美国人了,是那头七十二岁的老公牛了。在这雄峻的大山上,在严酷的自然面前,吹牛扯皮是没有用的,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现在觉得我已经接近于不行了。你呢你好象挺沉得住气,心里挺有底儿似的。
● 哪里是沉得住气,是喘不过气来了。
▲ 我是不行了,先天不足,营养不良。我要好好培养我的儿子,让他嚼着牛肉长大,从小就长成一头壮牛,和那些老外们比试比试。
● 是啊,但愿我们的下一代,能够多少摆脱(我还不敢希望完全摆脱)我们这种绝望感,呼吸着健康的空气,自由地长大成人,做个自主自由的人。唉呀,这是不是又是阿Q那个“我的儿子一定比你阔”呀。
▲ 谁知道呢,但愿不是吧。
● 你看,这段长城比预想得差多了。按说,山海关这一带的战略地位这么重要,战事不断,可这长城修的,就是就地取材,从旁边凿点石头一堆,远不如金山老虎山修得那么坚固,那么认真。
▲ 肯定是戚帅没到这儿来验收。
● 这长城纯粹是胡弄洋鬼子了,外边,也就是迎敌的一面,用的都是小石头块,反而里边砌了不少大条石。
▲ 这还用说,修给当官的看嘛。
▲ [日记] 缘城上下攀援,城依山势起伏,我们亦时升时降,落差二百多米,一百多米,几十米不等。气喘如猪,大汗透衣,心力交瘁。这条老石龙,也许是我们一路上对它的不恭太多了,所以在最后的这一段路,它在施展全力折磨我们、阻挡我们吧。
终于登上角山之巅。
是时下午五时许。
爬过了多少山峰?回首望去,苍苍茫茫,无数的山在不甘休地蠕动起伏,长城在它们之上抖动着不可穷尽的躯体,匍伏于我们的脚下,然后南折俯首伸入月牙形的大海。大海是苍灰色的,像蒙了一层污垢。西南望见秦皇岛,在秦皇岛与我们之间则是散珠碎玉般的燕塞湖,西北是层层叠叠的大山群了。夕阳在云中时隐时现,冷风兜面,热汗顿作冰水烙人。
一切都顾不得了。连人带背囊一起扔在巨石之间,仰天而卧,已是濒死的感觉了。
● [日记] 登上角山山顶的最后几步,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换来的竟然是最后的开阔。上一步,山矮一截,天多一层。再上一步,山顶又矮一截,大海又出来一片。再上,三步,四步,五步,大海全出来了,再没有什么能挡住我的视线,天下第一关和老龙头都在眼下。
到了,终于快到了,全身真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像落叶样地一倒,仰靠山岩,歪头侧看着海,心里异常宁静,比宁静的海还宁静。连我也奇怪自己为何没有腾起想象中的兴奋与激动。海带着那样的表情看着我,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看着海。你还是你,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与长城日夜厮守,跟着它走到你跟前的我,这回也要重新审视你了,重新。
半空灰云,一个钟头前太阳就像团青雾般飘乎不定了。现在,太阳将落山,却把铅云烧得略微红亮起来。
▲ [日记] 从背囊里翻出最后一块巧克力,两人分吃了。觉着它在体内缓缓地延伸,把它的热量极纤细地送到每一根肌肉纤维之中。便翻身坐起来,向着周围的空旷,向着南方苍灰的大海,吼上一声,再吼上一声。
● [日记] 又活过来了。方炜坐起来对我说:“我现在有一种极强烈的跳水的欲望。我觉得我一纵身就能跳入大海了,跳一个剪式,或者干脆跳一个‘冰棍’也行。你想,这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这个感觉不错。
角山,海拔518.4米,距大海不超过十公里。站在角山之顶,海水像是从高高的远天倾斜着直卷到你的脚下。窄窄的山海关走廊,在山的压迫和海的浪拍之下,似乎随时都会消逝。
早该纵身跃入大海了。
可我们还敢跳么。跳了进去之后还会游么。
我们疏远大海已经疏远得太久了。海对于我们已经过于陌生了。
正是从“六王毕,四海一”的秦始皇时代起,我们这个民族开始疏远大海,而越来越埋头经营大陆腹地。不论是国家、民族,还是个人,自我封闭的结果,只能是使自己的智商更低下。从汉语中的“海角天涯”、“海市蜃楼”、“大海捞针”和“海外奇谈”等成语,就可以看出我们这个民族对于海的畏惧、隔膜、模糊和偏见。而比“海”更大的是“洋”,洋自然比海更不可测和更可怕。我们依然来看汉语的表述:洋人洋场洋务洋行洋服洋枪洋炮洋车洋钱洋粉洋布洋火洋灰洋油洋葱洋气洋相直到洋鬼子洋奴……现而今,我们已经洋化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再食古不化的国粹派,他要活下去,也不能不来点“土洋结合”了。
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们中国是世界上海岸线最长的国家之一。我们面对着地球上最大的水域──太平洋。就是老龙头的长城也已经陪伴了几百年太平洋的波涛,难道还没有悟出一点共同点么。
▲ [日记] 夕阳只露出一抹猩红的微晕在西侧的山尖上飘浮着。我们坐在那儿,把羽绒服从背囊中取出裹在身上,想等夕阳再给我们点面子,露一次脸出来。风越来越尖利了,没有倚靠站立起来竟很困难。山顶上几乎没有一个角落可以替我们挡住这穷凶极恶的风。我们瑟瑟地在石缝里偎了一会儿,只好放弃在角山顶宿夜的计划,同时也放弃了对夕阳的希望。在已经悄悄漫下来的暮色中,沿俯首南折的长城向山下走去。说爬去更准确些,上山要爬,下山也要爬,而且要爬得更加小心才行。
那位美国老人好象是在角山顶上过的夜。那天大概没有风,角山对他好象更仁慈一些,他毕竟是老人嘛。但你对我们就应该这样苛刻么,连那夕阳也不肯为我们照耀一下。这地方,我们一生也只能来这一次吧。夕阳下的角山风光会是怎样呢,我想象不出。
山太陡了。金辉在前边越下越快,而我倒情愿上山。我发觉汗又开始冒出来了。就在我停下来擦汗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亮了许多。这时我是面向东南方的,我看见苍灰色的海面上被铺上了一层晶亮的红晕。我的心“腾”地热了起来,咚咚地撞我的心壁。我明白是什么事情发生了。我颤声叫金辉。我看见金辉在我脚下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已成雕塑状。
夕阳,你这轮红红的老夕阳,你并没有抛弃我们,你终于出来照顾我们了。
夕阳下的角山风光是无法描述的,正像对它无法想象一样。大海,长城,层层叠叠的赭红色山群,以及色调变幻莫测的燕塞湖,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太丰富了,丰富得无可比拟也无可容纳,但竟被容纳下了,这不是一个奇迹么。而奇迹只能是奇迹,它难道还能被描绘成别的东西么。
其实,它所容纳的,远远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丰富得多也壮观得多。曾几何时,那头戴范阳帽的闯王率二十万大军滚滚东驰而来,在这角山之下排开令人心悸的战阵,一片石(即九门口)方向有隐隐的杀声从山的折缝里透出,那英俊潇洒的吴三桂,那豪勇逼人的多尔衮,夕阳下人嘶马叫,走石飞沙,战旗猎猎,搅浑了一天的霞云。那狂潮般的杀声渐渐西逐而去,留下一片旷古的寂静以及寂静中让人心碎的美丽。
下到半山腰的第一个长城敌楼,天色已全黑了。这儿也在修复长城。看工地的一位老杨师傅帮我们煮好了饭。饭罢,在敌楼里展开睡袋,几乎可以说是垂死挣扎的我们,这时竟毫无倦意。
● [日记] 把背囊里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光,又啃了老杨师傅给的两个苹果。在敌楼的平台上,倚着垛口,静静地面对着夜色中的山、夜色中的海和夜色中的关。耗尽的力气又开始缓慢地流回体内。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李后主的感觉好极了。可我,又怎么也抵御不了独自凭栏的诱惑。回眸仰面,借着远处灯火的闪映,隐约可见斑斑的长城直上星空。这条志在冲天的老石龙显得更加神秘和幽远。
这十几天,似乎伴着它走了很多很多,又似乎很少很少,似乎看到了想到了它的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见什么也没想。在它的几千年几万里面前,这十几天包括我这三十几年和百八十斤,不过是一瞬间中的一微尘。我对于它,已经成为过去,而它依然是它,从过去到现在,从今天到明天。它对于我,却更加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没有这次云游,我也不曾离开过它,经过此番交往,我更明了了我们的血缘关系。爱也好,恨也好,颂也罢,责也罢,作为那道长城的一块砖石的我的前提,是无法选择也无法变更的。
老长城,精疲力尽的金辉向你敬礼了。
可是,等我缓过来,我还是要向你宣战的,即使是西西佛的命运在等待我。
山海关老龙头的灯火漫入大海,又和星河点成一片。一两颗流星划下来。几点车灯如行星运转。宇宙以它无限的神奇吸引着人类的智慧。宇宙以它宽广的永恒蔑视着蜉蝣般的人生。
长城现在是含蕴地向着海而去了。明天的长城还有明天的海之于我,会是什么呢。
▲ [日记] 一夜风吼如狮,似欲把我们飘举而起,一夜似睡非睡,也许因为这是我们在长城住的最后一夜的缘故吧。
五点四十分起身,很冷,冻手,下山沿长城(是平原上的长城了,非常不习惯)的土基举步,上面的砖石是一点也没有了,定是因为这儿的长城拆了运走更容易。我知道我已经走进三百年前的古战场。土城上茅草很高,如果不是土埂高出地面七八米的话,根本不能想象这儿曾经是高耸的长城,现在倒让人觉得有些荒凉的感觉,是放牧的好地方。远远地望见一矗立的身影,是谁呢,走近了,看清是一尊石像,武将装扮,一脸凛然正气,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才是,想来定是明初徐达麾下的将领吧。
走到第一关,太阳刚刚把清辉涂在看上去并不雄峻的第一关上,人声杂沓,已有很多个体照相的师傅招呼游客照相。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天下第一关么。多少让人有些失望。三百年前那场殊死的恶战似乎也不可想象。还不如想象三百年前这里就是个集市更容易一些。
● 几百年过去了,天下第一关目睹过多少历史事件,指点过多少风云人物,而今,战争、动乱、改朝换代都已成为过去,英雄、叛徒、将军、戍卒也都灰飞烟灭。千古兴亡百年悲笑都被那万里秋风一扫而空。只有雄关依然屹立,并且还在继续冷眼观赏人间尘世的悲剧和喜剧。
一六四四年发生在这里的山海关之战,可以说是它经历得最大的历史事件。而镇守这里的明代总兵吴三桂于是也成了遗臭万年的人物。
在历史上,在人们的印象里,这位先生的形象可是不佳,跟秦桧先生差不多,一直是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可我觉得,那些骂声把吴三桂的历史作用抬得太高了一点。似乎不是因为他,李自成就不会失败;似乎没有他,清兵就永远进不了山海关;似乎他不投降,汉人就不会窝囊二百多年。其实,区区吴三桂,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 吴三桂这个人是个很值得研究的人物。这个人被定义为民族的叛徒,大约有三百年的历史了。我想最先把他呼为叛徒的,大概是李自成的农民军以及南明小朝廷中的抗清中坚人物。当然,在史册中把他定义为叛徒,那大概是现代史学家们的成就了。
我觉得对这个定义是大可存疑的。
南明小朝廷把吴三桂视为叛徒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是从朱姓王朝的利益出发来界定人和事。
李自成农民军把吴三桂视为叛徒,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但缺乏应有的合理性。因为吴三桂是朱明王朝的大将,而李自成与后金都是朱明王朝的敌人,吴无论是降李还是降后金,他背叛的都只是朱明王朝,对李或后金都不能构成背叛。
至于立足于今日的现代史学家们的定义,就更见其荒谬与狭隘。既然我们对中华民族的定义是一个包括五十多个少数民族在内的大概念,那么仅仅从汉民族一族的利益去做民族的界定就是一种不公允。既然满汉都属于中华民族,那么由一王朝倒向另一王朝,怎么能定义为民族叛徒呢。如果说这种民族界定在历史上还说得过去的话,那么在满清王朝作为中国皇族统治了二百多年以后,我们中华民族实现了大的统一,这时再用这个大民族其中之一的汉族的利益去做狭隘的民族界定,就是一种不能愿谅的自我矛盾,就是一种蠢猪的行为了。
● 是的,就是那种愚不可及的大汉族主义。吴三桂之被骂,确实有其历史原因。他降清,汉人自然骂他;后来他又起兵反清,清人也就不会说他的好话;而他和农民军作对,这样使得所有的革命党人也都斥责他。这么一来二去,谁还会想到对他的评价公允不公允呢,大家都跟着使劲骂就是了。
对吴三桂的评价,不仅涉及那种狭隘的大汉族主义,还有那种机械的所谓阶级分析方法。通过对吴三桂的老爹和舅舅之类的“外调”,就能证明他本是天生的坏种一个么。从这种方法得出的结论,有时候简直让你莫名其妙。比如,对李自成,我们历来说他是农民革命的起义领袖,而对于朱元璋,我们却毫不含糊地称之为封建帝王。但这是从何说起的呢──因为用那种阶级分析方法来看,这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之处:看阶级出身,二人都是贫苦的农民;看政治表现,二人都是农民造反的起义领袖;看思想路线,他们都提出过代表农民平等愿望的政策;看对革命的贡献,他们都打击了封建地主势力,都是推翻了一个封建王朝的革命英雄;而后来,两个人又都正儿巴经当了封建皇帝。朱元璋与李自成的区别仅仅在于,一个做稳了皇帝,一个只做了几天的皇帝。难道革命者与反动派的质变点,就处于几十天到几十年这一时间梯度上吗。
问题的关键在于,分析中国的封建社会和人物,用那种查出身看三代的方法行不通。作为单一金字塔权力结构的中国社会,有它自己的运行机制。无论谁人,不管是放牛娃还是穷书生,只要一坐上金銮宝殿,那么他就必然是而且只能是封建皇帝。洪秀全先生够革命的了吧,他领导的太平天国革命把中国农民战争推向了顶峰,军事共产主义可谓彻底,连夫妻同住都要杀头。但这只是对下边。而高高在上的天王则享有八十八妃和六十四抬轿。太平天国从上到下等级森严,礼制繁琐,还有世袭制,等等,在任何一点上都不逊于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这就是农民造反当皇帝的中国人,尽管洪秀全先生表面上信仰基督。
话说回来,那种方法确实难以自圆其说。而从国家和历史的角度来看,对吴三桂的评价就更有失公平。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不过是又一个封建王朝而已。李顺王朝的统治,大约未必会比满洲人的统治强,甚至极有可能连朱明王朝也不如。而对于接管国家机器的准备,可以肯定地说农民军是远远不如清人的。农民造反还未当上皇帝,他们就都已经蜕变得相当可以了。历史不是小说。李自成先生当然也不是当代作家笔下的那个比无产阶级革命家还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文学人物。当李自成着毡笠缥衣骑乌驳骏马率军进入北京城的时候,他自己大约也没有想到胜利来得如此之快;而当山海关兵败回京匆忙称帝后第二天又匆忙撤出北京的时候,他自己大约更没有想到江山失去竟如此容易。历史的结论是,没有吴三桂,李自成也迟早要败在满洲人手里。
“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虽然汉人的民族感情始终难以臣服清廷,但是,尚武的落后的野蛮民族的统治,也给我们这个衰败的僵颓的文明民族注入了一种活力,这也是历史的事实。李顺王朝显然不具备稳定地统治全国的基本条件,这个政权即使暂时站住,那么中国必定会战乱频仍,生灵涂炭,生产力倒退。而清廷的统治却是相当成功而又强有力的,至少在清朝前三分之二的时间里是如此。中国自秦统一后,版图有过两次大规模的扩张,而且是几何级数的倍增,一次是在汉武帝时代,再一次就是清初的17世纪,从衰败的明王朝的四五百万平方公里,扩展到一千多万平方公里。正是满洲人入关,把如此大片的土地作为嫁妆带给了整个中华民族。虽然晚清丧权辱国一再割地赔款,但是毕竟在进入现代世界的时候给我们的民族留下了一个足够大的生存空间。从这种真正的国家和民族利益的角度,我们也应该庆幸李自成先生的没有成功。应该说,一六四四年的吴三桂,是多少促进了这一过程的。他的行为,无疑地是有功于整个中华民族。
一六四四年,是世界史上动荡的一年。这一年,西方的英国和东方的中国都处在革命的阵痛之中。在英国,克伦威尔统帅的国会军,在马斯顿草原战役中的胜利,成为英国资阶级革命中的重大转折。在中国,李自成等领导的农民起义,推翻了明王朝,而清人起而为主。但是,这同一年里发生在两半球的革命,性质和结果并不相同。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烈火中,脱生出了一个新的社会结构,成长起了一个在其后的几百年里征服了全世界的文明。而中国的农民革命和民族战争,只不过是历史上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改朝换代中的一次而已。中国社会依然在封闭的轨道上盘旋。而我们评价吴三桂的标准,也至今仍未脱出传统的价值体系。
▲ 从历史上看,既然在三方战乱之时并无正义与邪恶、合理与不合理之分,那么吴三桂倒向何方,都无所谓的。所以,当我看到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之时,不禁有一丝敬意隐约而生。
综合各种史籍所载,农民军进北京后,李自成劫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令其招降吴三桂,而吴三桂也已经答应投降,但闻其爱妾陈圆圆被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所夺占,“于是三桂大怒,嗔目而呼曰:‘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有何颜面’,勒马出关”,决意死战于农民军。
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农民军已经堕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哪还有丝毫的革命性可言,与吴三桂及后金的关完全成了谁做皇帝谁不做皇帝的个人或集团的利益之争了。在这种态势下,吴三桂为自己所属的女人而怒发冲冠,就显得可敬可嘉了,甚至可以从中看出一种人的尊严的维护和一种可贵的人格。
● 从阶级角度分析,“冲冠一怒为红颜”当然不能构成降清的原因。难道能够因为一个女人而置革命大义于不顾吗?但是,倘把人看成感情动物时,这却也不应只当讽言戏语。现代英国人温莎公爵宁可不当爱德华八世,不要江山要美人,这也是人的情感改写了历史的一个例证。我们总是把人的感情包括人性都压抑到最低限度,似乎感情是人的多余功能。但是人不可能没有情感。没有情感还能算是人么。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是有一种大丈夫气,一种男子汉气。这比之那种为了什么利益目的之类,甚至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可以拿去做交易的人,就是要高尚得多,纯粹得多,道德得多。中国之大,社会之纷云,但我想只要两个词──演戏和做交易,就可以概括尽然。不信就去看看,去想想,人人忙忙碌碌,为的都是什么。而越是正经的场合,就越是这样,除了演戏,就是做交易,或者二者兼而干之。人,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人,难得有那种人的真诚坦露。吴三桂此一举,却可以说是真诚的,而决不是演戏或做交易。也许因为其真,才被骂来骂去。而那些以堂而皇之的理由争权夺利蝇营狗苟泯灭人性的东西,不仅从来少受指责,反而倍受赞赏青史留名。
我们的累累史书,没有一页不散发着道貌岸然的瘴气。
▲ 冷静地分析一下,我们的史学家为什么会给吴三桂戴上叛徒的荆冠呢,这显然不是从纯历史的角度去下的定义,而是用一种传统礼教规范下的道德尺度去衡量,是“忠臣”、“孝子”等潜意识的作用使他们对吴三桂大加鞭挞。想想文天祥所获得的道德厚赠吧,我们就会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们的史学家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传统的道德判官。当然,这些史学家所具有的心态,也是我们社会的一种普遍心态。对人的评价首先是道德意义上的评价,然后再论及其他,甚至道德评价成为唯一的评价,别的就一概不论了。从纯历史的角度看,吴三桂献关于多尔衮,应是一种对历史有功的明智之举。当然,在他成为平西王几十年后又为自己的利益而发动分裂战争,给社会稳定和人民生活造成巨大破坏,则又当别论了。
● 把道德评价作为唯一的标准,这也是一种长城文化。
相对于西方的“罪感文化”,中国文化可以称之为“耻感文化”。中国人最看重的是面子和名声,荣辱对于我们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为了面子,人们可以不顾事实真假,不计现实利害,为了追求名声,人们什么都可以干得出来。在这种耻感文化的支配下,人的所有行为,都趋向于、服从于社会普遍认同的名声。古往今来,无数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男女,在这种封建礼教荣辱观的趋使下,变成了苍白的道德符号。这里边,既有真诚的节女烈士,又有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所有的人,现世的最高追求目标,就是来世的流芳千古──孟姜女庙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写的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字:流芳千古。就是为了这个流芳千古,多少人尽忠尽孝,多少人苦修苦行,多少人虽生犹死,多少人禽兽不如。
我们这种长城文化的最终指向,这种耻感文化的最显著特点,那就是,那些最没有个性的人,那些活得最不像人的人,获得了最好的名声──青史留名,树碑立传。
碑,这恐怕也是极有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当树碑成为人们人生的最高理想的时候,这个民族的生活怎能不散发着浓郁的墓场气呢。从这个意义上说,长城也是世界上最长的坟墓。
作为一种巨大象征,长城还是一条最长的锁链,是百家争鸣的锁链,是人的精神的锁链。这锁链的始作甬者,当推秦始皇,虽然可以溯源至孔孟,但作为知识分子的孔子和孟子,他们并无过。百家争鸣,谁都可以发表自己的一家之言。问题在于用强权迫使人们接受一种学说一种思想。焚书坑儒等等,针对的就是人的自由精神。秦以后,百家争鸣也就一去不复返。长城从那时开始,便毁了修,修了毁,愈来愈成为民族心理难以超越的屏障。而汉武帝,更是不折不扣的宫刑皇帝。这不仅因为他酷爱宫刑,也不仅因为他下令施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例宫刑──使中国最有男人气的知识分子司马迁先生致残,更因为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是一次对我们整个民族精神的巨大宫刑。也许因为那一次劁得还不彻底吧,所以后来仍有魏晋风骨和隋唐大业,但是,经过宋明理学的再一劁,我们这个受了“二茬罪”的民族,可是彻底的阳萎了,真正的一蹶不振,再也扶不起来了。
汉民族没有那种政教合一的宗教,但是伦理道德作为中国的准宗教,对国人的摧残更其彻底。礼教禁锢使中国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是女人,长城的锁链把我们每个人绞缠得徒具人形。在中国历史上,真正的暴君并不多见,但是昏君庸君却车载斗量多如牛毛。这就是那种道德长城造成的压抑人格所致。为所欲为的帝王尚且如此,俯首贴耳的臣民就更不要说了。在这样的传统之下,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人们除了不死不活的“死相”,就是如履薄冰的虚伪,呈现着现代医学所诊断的“癌症性格”。
万里长城永不倒。呜呼,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
● [日记] 天下第一关。我们似乎特别喜欢“天下第一”这个词,不管什么东西,动辄冠以天下第一的美誉。这也恰恰反映了我们的天下观。孰不知,西学东渐,“天外有天”,我们自己反作井蛙之见了。
连孟姜女庙里也有一块巨大的“天下第一关”的石扁。孟姜女本以哭倒长城而著称,人们却把雄关搬到了她的卧榻之侧,这不是故意和这弱女子过不去么。
孟姜女庙又叫贞女祠,座落在山海关外的望夫石之巅。彩塑的孟姜女愁容悲色凝望海天,十分传神,只是一脸的富态肉,像个贵妇人了。眼前的这位孟姜女,显然是士大夫心中的孟姜女,悲而不恸,哀而不怨,识节守礼,很可以做古国精神文明的表率了;而不是百姓传说中的那个孟姜女,那个未嫁思春、哭崩长城的孟姜女,更不是那个敢于戏弄秦始皇的孟姜女。
孟姜女的传说,体现了人们那种对于在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的寄托。所以,她与两地分居的牛郎织女,与相爱不渝的梁山伯祝英台,与超凡飞升的嫦娥一起,作为四大民间传说,成为中国百姓沉闷生活中的精神伴侣。人们一方面为万里长城而骄傲,同时又不妨诅咒一下秦始皇。人们一方面同情孟姜女,愿意相信她哭倒了长城八百里,却又不断地修缮长城,似乎要让它万世屹立。而蝗虫般的游客,大都是前脚到长城第一关,后脚就到了姜女庙,大约也没有人曾经感觉出情感上的矛盾或转向。这里边,深藏着一种历史的均势。
庙里有个孟姜女传说陈列室,展示了这个传说的缘起、发展、演变和流传,其结束语中有一句话给人印象颇深。那句话是这样的:
正像1984年赞助修长城活动中革命前辈到山海关时说的,“孟姜女逢盛世必定破啼为笑解囊筑长城。”
▲ [日记] 长城入海处──老龙头已经在我们脚下了。这里是万里长城的起点,也是万里长城的终点。经过近二十天的艰苦跋涉,到达目的地,似乎感觉不到应有的狂喜。把背囊扔在沙滩上,仍有一种沉甸甸的负重之感。
又想起那位七十二岁的美国老头,就是在这个地方,他“脱下蓝帽子,兴奋地向着更蓝的天空挥舞,然后从老龙头跑下沙丘的斜坡,连人带鞋冲进渤海的波浪里。”而我们此刻却不能产生那种炽烈如燃的激情。相对而言,他更像个纯真的孩子,而我们则更像年暮的老人。这种对比真让人心悸。
老龙头已被修复一新。上面有许多人在熙熙攘攘地忙于照相留念之类。我和金辉卧于被遗弃的原来的老龙头的几十块巨大的苍青色基石旁的沙滩上,面向大海,默默地凝视着。风还是很大,白色的巨涌一排排呼啸着卷来,撞在那一堆巨石上,飞溅的浪花使我们品尝到海水的苦涩味道。
● [日记] 坐在老龙头仅存的几块基石上。旁边是新修的入海石城和澄海楼。新模新样的龙头也许更名符其实,但我们还是坐在了只剩一鳞半爪的老龙头上。总算手下留情吧,好歹还留下了几块旧的基石,这些经历了五百年海浪洗礼的石头。面对劲风下近乎沸腾的大海,我感到几分失落。
老龙头已经不是老龙头了。
在我的心里头,老龙头就是那一长条伸入大海的块块巨石,如同圆明园西洋楼遗址一样。圆明园我去过好多次,以后还要去的。它比之那些修茸一新的富丽堂皇的假古迹,所给予我的要丰富得不可比拟。原来的老龙头也一样的。我曾经到过圆明园修复的福海,只一次就够了,像生产队的花园。我们中国人喜欢大团圆,不见圆满的结局,人们总是不甘心。我们是一个没有悲剧意识的民族,但我们从来也没有逃离过悲剧命运。所以,我们的历史和现实生活中,处处上演着形式滑稽荒唐、但底蕴残酷悲惨的喜剧和闹剧。
我们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切都给你搞得不伦不类。
老龙头,你说对么。
▲ 哎,金辉,你在想什么?
● 想我们和长城的缘份呢。这回看了山里的长城,海边的长城,可还没看过黄土高原上的长城,没看过戈壁和雪山下的长城。躺在山海关的沙滩上听海浪,又想闻一闻嘉峪关上的大漠风。你呢?
▲ 说实话,现在我有一种被刺穿的感觉。我在想我所经历的不长也不算短的生命,在这段生命之中,我有多少时间生活在一种真诚之中,一种真正属于人的境界之中,又有多少时间生活在一种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中呢?我觉得这个问号对我来说是太沉重了。我现在很累。我没有力量来负载它。
● 浪迹长城这二十来天,对我的精神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而思想上,又压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不仅是沉重,还有一种比沉重更无法摆脱更沉重的东西。这是来自外部和来自内部包括你说的先天定数等等织成的一张合力之网。它无法说出并且不敢说出,类似鲁迅先生的那种深刻的绝望。这种绝望,又因为首先是缘自己而起的,所以也就更加没有希望。这是一个“黑洞”,一个首先是在心底的黑洞。抛开我们自身不能选择的生存背景,就人的本性来说也是一样。人是什么,人不过是在浩浩宇宙中只知炫耀自己的世界,在漫漫历史中只知夸大自己的作用,在滔滔逝川中只知恒定自己的瞬间的那么一种目空一切而渺小短命的生物。但是,人们不敢承认这一点。自我陶醉自我欣赏是人的天性。也许所有的人都对自己的生活现状不满意,但也许所有的人都得意于自己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而正是后者决定了前者。这也就注定了人们不可能离开以惯性为主动力的生活轨道,永远只能在满意与不满之间终其一生。
人只有获得一种上帝的眼光观照外部和内部世界,并且具有魔鬼一样的勇气勇往直前,才能活得自觉和自在。但我辈凡夫俗子,不可能修炼到那种境界。若往另一个方向,倘真的什么也浑然不觉,倒其快活也哉。悲剧就在于,意识到自己之俗不可耐和一无所知,又无法拯救自己,眼看着自己心灵的窒息、毒化、虚伪、堕落和腐烂,真比《神曲》中的情形更让人肝颤。这次思考长城和思考自身,使得这黑洞穴强化了明晰了。这是一个“至大无外至小无内”的文化和心理黑洞。对这黑洞,我似乎没别的办法,只要一沾上它的边儿,就赶快望风而逃,撒腿逃跑,跑到屋子的一角,跑到大野地,当然最好跑到海边,一看到海,心里就会平静如初。
▲ 在大自然的按摩下忘却自身的存在以及这种存在所面临的严峻性,的确是一种最好的逃避。但是,这种逃避只能是短暂的,我们终究要直面自身的存在。既然化仙成佛绝不可能,那么最后大自然也救不了我们。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理解欧仁·鲍狄埃的伟大,“全靠我们自己”,还能靠什么呢。
● 我知道是一种逃避。但又不仅仅是逃避。若不能挣脱那种民族主义的“集体无意识”的纠缠,它就是一种逃避,并且只能是短暂的逃避。而如果跃入人本体和人类的层面,它就是一种升华。──我们干吗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呢?──世界上难道只有殉葬者和掘墓人这样两种职业角色吗?
每当独自一个人面对大海面对星空的时候,我总是感受到一种不能自己的冲动,升起一股探索欲,它对我的引力比别的东西强大得多。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是属于人类的,因此就应当参与人类共同课题而探讨,到那里边去展示和寻找自己,去占领属于我的天地。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内心的召唤。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所谓集体无意识之类的东西,才会最淡最远,无论什么神圣灿烂丑陋劣根伟大悠久落后耻辱自豪沉重梦想绝望统统给我齐步走开。我就是我。我是人类的一员。如此而已。仅此而已。自从人类在这个星球上出现以来,总有几百亿个来去匆匆的个体生活过了。同样是生活,却可以天差地远如人猿之别。做梦或者发牢骚或者等待或者随大流,丝毫不能增加作为人的价值和质量。为人一生,做人一回,总要做点事情,总要干些非我莫属的事情。还是把黑洞留给它所能吸引住的人们吧。我的心香所在,是乘桴浮于海和同风翔于天那种一种生命展开的现实。
▲ 无论浮海还是翔天,我们终究要回到陆地上,面对我们自己。这当然是很让人窘迫的一件事,却又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们首先要征服和战胜的乃是自己。这不光是我们个人的命题,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命题,同时也是整个人类的命题。只不过在我们看来,这个命题对于我们自身,对于我们这个古老而沉重的民族更为紧迫罢了。
古老,这个词几乎成了我们全部存在的定语,成了我们全部自豪与骄傲的基础。古老的民族,古老的文化,古老的长城,也正是这种古老,吸引我们做这次远足。对于这个古老,我们是无法重新选择的,我们必须接受它。因为我们来自于它,我们是它的延续。它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所在,又是我们民族的痛苦所在。无论有多少人闭着眼睛不承认这种痛苦的存在,对于敢于睁大眼睛展望今日之世界的民族成员,这种痛苦是巨大的,是那点可怜的骄傲所无法比拟的。
如果能够重新选择的话,我宁愿抛却这种古老,而选择我们民族的年轻。谁都知道年轻对于生命来说意味着什么。当然这种古老与年轻的选择是不可能的。否则四大发明、万里长城等老古董又往哪儿摆呢。但是我们毕竟有选择的权利。虽然我们不能选择是否被生下来和被谁生下来,但是我们毕竟能够选择如何面对生下来之后的我们。
我们自身毕竟还有着年轻的生命。
※ ※ ※
1987年9月28日15∶10′
我们在八达岭买门票开始登长城的时候,每人得到一个塑料签,背面写着:“万里长城东起山海关,西止嘉峪关,全长六千多公里。”
1987年10月15日10∶50′
我们到老龙头买门票上入海石城,每人又得到一片塑料签,上面写道:“万里长城起点老龙头旅游留念”。
长城从这里开始;
我们到这里结束。
真有意思,简直是阴差阳错,算了,还是换个好听的结尾吧:
长城到这里结束;
我们从这里开始。
──其实,开始和结束都是不存在的。
存在的只是过程。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于北京
(原载《花城》1988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