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南京博物院藏明代绘本《边镇地图》,作者黄兆梦,画明代边防地区一系列军事重镇,上承元代地理学大家朱思本《舆地图》手法,形成了新的风格,在中国地图史、军事史上有重要的地位。
关键词:明代 地图 边镇
南京博物院藏明代绘本《边镇地图》卷,纸本、水墨、纵35 8、横119 3厘米。作者黄兆梦。卷首有一灵道人(姓氏无考)题“边镇地图”四篆书大字及图作者所撰《边镇地图序》与该图总纲,后为正文。共绘边镇图十五幅,标题分别为:内三关,全辽边,大宁边、开平兴和边镇、宣府边、大同山西边镇、蓟镇边、榆林边镇、宁夏固兰边镇、洮河边、甘肃边镇、松潘边、建昌、麻阳、虔镇,其范围包括明代北方的九大边镇,即所谓“九边”——辽东、宣府、大同、延绥(榆林)、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固原[4]及云、贵、川、湘、赣、闽、粤一些与少数民族地区相邻的军事重镇、即所谓“苗防”的地域范围。图绘均用墨线勾勒,山脉用写景法表示,不描绘其走向而绘点其著名的峰峦,河流用双曲线绘制。都邑、关隘、堡寨皆用大小方格或六角形格标出,沙漠则用虚线勾画范围,中间加以象征砂粒的细墨点,长城则以简化的边墙或以宽墨的线条标识,湖海绘以波纹。这些都是中国古代绘制地图时常用的手法。图间空白处多有字数不等的说明注解,每幅图后均缀有文字,其内容系叙述图中所绘边镇的历史沿革,山川形势、民族分布、战守方略等。图下边角有“兆梦仿古”、“药洲梦仿模”等字样,并钤有“黄兆梦印”白文方印及“龙振”朱文方印。卷尾附录“各镇要考”(所述内容与各图说明大体相似而较详)及跋尾,并有清代此图收藏者怡斋程春的两则题跋。
图作者黄兆梦、字龙振,号药洲老人,史籍无载,生卒年不详,据图中自叙:“予绘辑内地之图,忆自癸卯以迨甲辰始毕其事……今又绘图于九边七镇,则自甲辰之秋初以至乙已之上元,迄八越月而绘辑始竣”可知作者系先绘内地之总舆图而后再绘制这卷边镇地图,共费时三年。二十一年后的丙寅年,作者重观此图复题短跋于后。作者在文中均用甲子纪年而未署年号,怡斋程春“以其对明代诸年号多空一格”的现象来判断,认为此图“自是明季作品无疑”。揆诸图中“洮河边图”后有“万历间疆圉失守”文字,“甘肃边镇”后有言及其兵部尚书郑洛经略边疆,平定青海蒙古之乱文字,其时在万历十八年至十九年(1590~1591)。如此,黄兆梦《边镇地图》之作必在万历十九年之后的癸卯、甲辰、乙巳年,即万历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待黄氏于垂暮之年(由其时自号药洲老人可知)重新披览此图时,已是天启六年(丙寅年)了。由此推知,黄氏当生于嘉靖末年,历隆庆,万历、天启而卒于崇祯年间。又黄兆梦自号药洲老人,行款中又屡署“题于五羊云窗”、“书于羊石芸窗”等,则黄之籍贯虽未必为广州府,但其一生之主要时间应是居于广州府司[2]。至于黄兆梦的身份,其自称为“闭户藏修,忧时悯俗”的“书生”而“寄读书斋,明窗净几,颇以文翰为心”可能其终生未仕。观此图之作,一丝不苟,笔笔精细竟穷三年之力而始毕其功(包括内地总舆图之作),即可见其创作用意之深,专注之至,从容不迫,又可见黄兆梦当日应为一有优裕生活条件的闲适文士。
衡以当时舆图制作水平,黄兆梦所绘《边镇地图》可谓颇有法度,但其并非专攻舆图之人,由其坦承“名山大川未尝游览”,其材料来源系“博稽古籍”即可知晓,所以黄兆梦于每图之边角均题“黄兆梦仿古”、“药洲梦仿模”“兆梦摹仿”等字样。由此怡斋程春言“惟诸图均题摹古,惜未识所自”。那末究竟黄氏此图渊源何在?黄氏《各镇考要》引朱思本之说为我们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线索。朱思本,元代地理学家,他以实地调查所得,参校前人著作,积十年之力,绘成《舆地图》。其图采用晋代裴秀首创的计里画方之法(即古代绘图中使用的比例尺,在地图上打上大小相同的方格,一方等于实地多少里数一般是每方百里),精确远过前人,在中国地图史上有划时代的影响。朱思本也因其《舆地图》的制作,而与晋代裴秀、唐代贾耽并列为中国古代地理学史及地图史上的杰出人物[3]。由于《舆地图》绘成后未曾刊行,其成果在当时及以后的较长时间并未产生很大影响,到了明代嘉靖年间,罗洪先[4]将《舆地图》增补改制为《广舆图》,并于嘉靖四十年,四十五年,万历七年三次刊刻,朱思本的成就始广为人知。罗洪先《广舆图》对朱思本《舆地图》的改进不只是“因朱图长广七尺不便舒卷,今据画方,易以简编”,在内容上还加以增广,完善。所以前人评价罗氏之作:“除掉宋代石刻的《华夷》,《禹迹》二图外,现在我们能够看到最早的刻本地图,这《广舆图》是最好即最完善的了”[5]。明嘉靖以后直至清初的地图大多数和《广舆图》有些关系,甚至可以说从“嘉靖末《广舆图》出世后,到清嘉庆初万历年的翻刻,不仅支配了中国地图二百多年,而且它影响之广亦几乎是史无前例的”[6]。
因此。黄兆梦《边镇地图》的制作继承《广舆图》的手法是自然而然的。罗在其《广舆图》中增补了朱思本《舆地图》中没有的“九边图十一”及“洮河、松潘、虔镇、麻阳诸边图五”即:辽东边图、蓟州边图、内三关边图、宣府边图、大同外三关边图、榆林边图、宁夏固兰边图、庄宁凉永边图、甘肃山丹边图、洮河边图、松潘建昌图、建昌边图、麻阳图、虔镇图。以黄、罗两图相较,黄图除多出“大宁边”图与“开平兴和边镇”图外,其他仅名称略异(外三关即山西边镇也即太原边镇),黄图还将“庄宁凉永边图”及“甘肃山丹边图”合为“甘肃边镇”,并特别在“甘肃边镇”标题后注明“旧分庄宁凉永为一图,甘肃山丹为一图”。黄之边图与罗之《广舆图》在总体面貌上的最大区别,即罗氏《广舆图》画方而黄之边图不画方,但这并非意味着二图有本质上的区别。晋裴秀发明计里画方之法,虽然是地图制作中一重大进步,但历史上已知除贾耽、朱思本之外,这一方法极少为社会所接受和采用,直到清代,一般官绘地图还是画着山水画和标注四至道里等等,绝不画方。可见中国古代舆图绘制以画方为个例,不画方为主流,黄兆梦仿摹罗洪先《广舆图》而省去画方也是可以理解的。除此之外,黄图与罗图从格式到内容基本一致,而个别细节的差异,如黄之边图较罗之边图多出“大宁边”及“开平兴和边镇”,其他十三幅边图中所取比例或大或小,其用方向或偏或正,其河流、沙漠、长城的图示并不完全一致,可能是黄兆梦《边镇地图》所仿摹的并不完全出于一个祖本,但基本上参考了罗洪先本例是无疑义的。
古代边镇地图或称边防图之制作,因其与军事及战争的重要关联,其历史极为久远,我们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的边防图是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驻军图》,它已具备了后世边防图的雏型[7]。考诸中国历史,宋、明两朝特重边图制作,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宋代疆域远逊唐代、东北不仅燕云十六州早入契丹版图,失去了东北边防的自然屏障,而且辽、金久为边患,以致北宋亡国,西北尚有西夏国时常挑衅,因此在强敌环伺的形势下,有宋一代为了军政需要,对于边境地图特为重视。明朝取代元朝而立国,元朝残余势力退居漠北,意图恢复。为遏制蒙古势力的入侵,明廷不仅在北方设九大边镇以御之,还修筑了长城,永乐年间,明成祖迁都北京,更形成“天子守边”之局,由此可见明朝对边防的重视和边患之严重。正统时,英宗曾亲率几十万大军征讨大举入边的蒙古瓦刺部,竟在土木堡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英宗也为瓦刺俘虏,明王朝几有倾覆之危。嘉靖时,蒙古俺答汗因统一鞑靼蒙古诸部而日渐强盛,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大举入寇,迭破明军,在古北口内京师周围地区往来掳掠近半月,史称“庚戌之变”。此后十数年,几乎无年无寇警,京师数度戒严,边境几无宁日。万历后期,明王朝到了衰亡的边缘,内忧外患不已,兵虚财匮,边防如同虚设。天启后,满清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此后边事即不可复问矣。明朝严重的边患及由此产生的对北方防务的重视,直接导致了一大批有关边防专题研究的著述问世,据统计,明代这类图籍的数量远超前代[8]。在这些著述中,时代在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时期的又占绝大多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嘉靖时许论的《九边图论》之作,[9]此篇后亦收入罗洪先《广舆图》。这一论著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此后关于“九边”之作,大多推许许论而加以仿模,以至成为明代著述的一时风尚。黄兆梦的《边镇地图》想必也是这一时代风潮的产物。
黄氏《边镇地图》从未见于著录,但这未尝不是此图之幸。在见于著录的一些明代边防图籍中,由于内容涉及明王朝与少数民族的战争,特别是与满清的战争,满清建国后,凡触及满清统治者的禁忌者皆难逃厄运。我们已知的这类著述有:陈组绶《皇明职方地图》、程道生《舆地图考》、王宗沐《阅视三镇录》、张鼐《辽筹》、仙克谨《全辽考》、《中边图制考》、徐日久《伍边典则》、郑大郁《边塞考》、郑廷祚《边政纪略》、周文郁《边事小记》、庞尚鸿《安边书》等,均列入清代禁毁书目,又胡思绅《边垣图迹记》列入《违碍书目》。还有相当数量的著述虽不在禁毁之列,但却仅存书目而无存正本。黄兆梦《边镇地图》因其知者甚少,绘图时间又在万历三十三年,距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时在万历四十三年)正式向明朝开战尚隔十年,所以其图文中未有涉及满清的文字而免于劫难,即便如此,黄兆梦《边镇地图》中仍有几十处涂抹及抠挖痕迹,从上下文分析,被涂抹的文字多系蒙古部落酋长的名字及中国古代常用的对少数民族的蔑称,如虏、虏酋、奴等。这些涂抹当是此图清代收藏者所为,以期免罹文网,干犯时忌、用心可谓良苦。
自《边镇地图》问世以来,迄今已近四百年,经过几许风雨,几度沧桑,最终归于国家收藏。今日展读此卷,尚能想象药州老人当年怀拳拳报国之心,虽“竭病文园,瘦若鹤骨”,犹力绘不辍的情景。此图为我们研究明代历史,舆地版图,军事边镇等提供了有价值的史料。以王庸先生之博洽,所收明代边防图籍绘本也只有三幅[10],尤可见黄兆梦《边镇地图》之极其珍贵。
附录之一:作者自序
边镇地图序:“人生不读书博览,其于天下事物之理,中华朔漠之地,皆不周知也。宋儒云:一大木蠹之人也,信然。予寄读书斋,明窗净几,颇以文翰为心,虽名山大川未尝游览,而博稽古籍,似得其熟识于胸中。即去冬绘辑地图,因以知中国内地之有一统,然以内地绘辑既成,则边镇外地又不可不以笔述,因通览辽东、大宁、开平、兴和、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等处,则知其为外九边也,蓟州、内三关、固原、松潘、建昌、麻阳等处,则知其为内七镇也。在塞外则为边,在腹里则为镇,所以总为九边七镇之名。予自入夏以来,渴病文园,瘦若鹤骨,心中抑郁,无非士子不得志于时之所为,而静坐思维,不惜精力,参考绘画,以见内外之有一统,故作边镇之地图于前,则自蓟镇,三关、辽东、大宁、开平、兴和以及宣、大、山西、榆林、宁夏、固原、兰、洮、甘肃与夫松潘、建昌、麻阳、虔镇等处,可一望而知,则千里万里,要荒朔漠,皆在目前矣。又附边镇之事于后,则自大同,山西、延绥、河套、榆林、宁夏、固原、兰河以至靖虏、归、岷、西固、、文、五凉、红城、甘肃、庄浪、西宁、古浪、凉州、镇番与夫永昌、山丹、高台、镇夷、松潘、建昌、虔镇、两广、、五溪等处,可一览而晓,则今古异同,兴衰治乱皆为考核矣。但天下所重者在北,则有开平、兴和、在东则有辽东、大宁,在西则有宁夏、甘肃、此六大镇之当要,为其为北京之甸侯,而大同,东胜、洮河三镇较前镇为稍缓,合谓之大九边。予书生也,无黄石之略,无张良之材,闭户藏修,忧时悯俗,静观天下,企望治平之庆耳,是为序”。
“时,甲辰年闰六月朔日辛酉药洲黄兆梦龙振甫题于五羊芸窗。”
附录之二:卷尾作者跋:
“予绘缉内地之图,忆自癸卯以迨甲辰始毕其事,则知内地之有兖、冀、鲁、卫、齐、秦、滇、黔、蜀、楚、吴、越、闽、粤也。今又绘图于九边七镇,则自甲辰之秋初以至乙巳上元,迄八越月而绘辑始竣,又知辽宁、平和、宣、同、榆、夏、甘肃之为边,蓟、关、兰、洮、潘、建、麻、虔之为镇也。华夏之所以限,内外之所以别,不独边镇地与之在吾目前,而因以见古之天下所以平治。今土宇异矣,民情风俗亦异矣,兴衰关乎!国运理数观乎!天人有识者能不慨之。谨跋。”“时,乙巳年上元旦药洲黄兆梦龙振甫书于羊石芸窗”。
又跋“予经年不览三图,今翻阅数回,其中字画甚殊,书法多异,皆出予一时手腕运笔之所至,非假借别人以自谬也,幸毋以予字为疑贰耳。”
“丙寅小阳月廿五日丙子吉日药洲老人赘”。
附录之三,怡斋程春题跋:
右边镇地图作者,药洲老人,黄兆梦龙振先生,姓氏居里不彰,所辑多有关国家边防实用之学,以其对明代诸年号多空一格,自是明季作品无疑,惟诸图均题摹古,惜未识所自。当明季之际,国家多难,有志之士力图振衰,观斯图之作,历时半年余,竟未获刊行,良堪婉惜,使数百年后读是图者,对明季国是能无感乎?!
乙未长至日,怡斋观后记
钤“星江程春章”白文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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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图虽将北方边镇图为十一幅,但均不出“九边”范围,内三关即居庸、倒马,紫荆三关。居庸属蓟州边,倒马、紫荆关属宣府边。太原写作山西与固原分别并入“大同山西边镇”及“宁夏固兰边镇”。“洮河边”属固原。大宁边即大宁卫,永乐三年即已移治保定府。开平卫于宣德五年即已移治独石堡(今河北独石口)。兴和于永乐二十年为蒙古阿鲁台袭陷,移治宣府(今宣化),旧土悉陷于蒙古部族之手。
[2]五羊为广州别名,人所共知。药洲为洲名,位于广州之九曜坊,为南汉刘龚所凿,中有九曜石。《明一统志》云:药洲在广州府域内,相传南汉时聚方士炼药于此。羊石,应即五羊城内有九曜石之处的略称。芸窗,书斋也。
[3]裴秀、贾耽、朱思本事迹及其在中国地理学史上的地位,详见王庸著:《中国地理学史》商务印书馆,1955年,《中国地图史纲》三联书店,1959年。
[4]罗洪先(1504———1564年)字达夫,号念庵,江西吉水人。官至翰林院修撰。精研舆地,其事迹及《广舆图》的成就可详见注[4]王庸著作。
[5][6]见王庸《中国地图史纲》第八章、朱思本:《舆地图》和罗洪先:《广舆图》的影响。
[7]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驻军图整理简报》,《古地图》,文物出版社,1975年。
[8]可参考王庸:《中国地理图籍丛考》之“明代北方边防图籍录”。商务印书馆1947年。
[9]《明史》卷186《许进传》:“论字廷议,进少子也。嘉靖五年进士,授顺德推官,入为兵部主事,改吏部。好谈兵,幼从父历边境,尽知厄塞险易,因著《九边论》上之,帝喜,颁边臣议行。自是以知兵闻。累迁南京大理寺丞。会廷推顺天巡抚,论名列第二。帝曰:“是上《九边图论》者,即拜右都御史”。有关《九边图论》之评介可参注[8]。
[10]见注[8],三幅图分别为“陕西镇战守图略”、“宁夏镇战守图略”、“甘肃镇战守图略”,藏于北平图书馆舆图部,据其名称,三幅图可能系一套地图中的三幅,其余散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