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16日,来自大连的青年于顺业,在数万人的呐喊助威下,倒骑摩托车腾空而起,一跃飞过金山岭长城。这一壮举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他的前辈,9年前首次单骑飞过长城的柯受良。从新闻报道上可以看到,当时为于顺业搭建了长107米、宽5米的主跑道,以及长25米、宽20米的着陆平台,而周围更停满了数以千计的车辆。
在人们庆贺一项新的吉尼斯纪录诞生的同时,也有读者打电话到报社,反映另一种忧虑:这样的表演会不会有损于我们仅存下来的宝贵长城及其周围的环境?
的确,这些年我们已经听说过了有人飞越举世独有的黄河壶口瀑布,在峭壁上留下百孔千疮;有人飞过了张家界“天门”,让许多人都捏了一把汗……在这种世界级的遗产上,是否能任由什么人来“做秀”?带着这种疑问,也同样出于对长城开发与保护的关注,记者决定去实地看一看。
■蟠龙山上马踏城砖
7月8日,记者驱车从北京市区出发,沿京密路一直向北,不足两个小时就来到古北口
,长城的敌楼已出现在视野中。正要穿过一段隧道,忽见一块大牌子醒目地写着:欢迎您游览古北口长城风景区。拐进去,有人在路口让买票。沿着土路往里走,发现这里就是一个村子,而在村子的后山上有一小段长城,村民给了我一份还算精美的小册子,得知这叫“蟠龙山长城”,实乃古北口长城之一段。早就听说,长城在哪个行政地盘内,就归哪儿管。村民们似乎也很懂政策,告诉我,谁开发谁受益。
好在村民们开始管理长城了,这总比几年前看到的长城脚下的村民用城砖垒猪圈进步了一大截。我跟随村民骑马向山坡上走,这才发现,新砌的台阶都用的是整块城墙砖。那么,这砖又是从哪儿搬来的呢?村民说:“别人不兴搬,俺们可以。”可是,踩在这城砖上,又该以什么心情去欣赏那残存的苍凉的长城呢?
■长城中的精品
金山岭长城实际上是北京与河北的分界线,它处于河北省滦平县巴克什营镇的辖区。现存的金山岭长城,是明初大将徐达督修,又经明后期名将戚继光增修扩建。如果这样说还显得遥远的话,那么只要看过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片头中长城的雄姿,就不难认识金山岭了。
这几年,常有朋友问起,来北京看哪一段长城最好?我总会脱口而出:金山岭、司马台!
即使拿到全国去比,与万里长城的任何一段去比,这一段距北京市区仅120多公里的明代长城仍然堪称是最经典的。
很有意思的是,这段10.5公里的长城,由于处在京冀交界的深山里,多少年来像是被外界遗忘了,直到1980年才被考察长城的专家们重新“发现”。当时,专家们在国内外媒体上惊呼:京北发现“第二个八达岭”!
其实,与八达岭长城的规整相比,金山岭长城更多地保持了历史原貌,或者说更为“本色”。无论从地形变化、城楼建筑的多样性,还是防御体系的构成上,这一段长城都有许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尤其是它的东段,即司马台长城这一段,有专家写道:万里长城,风光无限。而万里长城最惊险、最峭峻、最壮观,也最精彩的部分,就是金山岭长城的东段。从司马台始,到望京楼止,在这4公里间,老虎山狭窄如削,长城就修建在这高耸、陡峭的山脊上,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修旧如旧是梁老的初衷
进入河北境内不远,就到了金山岭长城景区的大门。由于已是下午,游人渐稀,愈发显得环境的整洁、静谧。各类建筑和附属设施都与长城拉开了适当距离,而且是清一色的灰砖灰瓦院落,餐饮、住宿条件俱佳,却并无喧宾夺主、破坏景观氛围之嫌。
为了尽快解答临来时所带的疑问,我抓紧向长城走去。首先来到“砖垛楼”,沿阶而上,在当地人的指点下,找到于顺业倒飞长城的位置。仔细查看,在城墙上并未发现任何痕迹。据工作人员描述,当时的跑道是用铁管在坡上搭起架子,上铺木板,并不与城墙接触。摩托车凌空飞过,不出意外,便落在对面人工铺成的厚厚的草垫上。
记者看到,对面的缓坡上确实还遗落着一些稻草,不过,这片坡原有的绿草却是比周围少了许多。另一片当时作为观景台的山坡上,植被更是因踩踏而明显地稀少了。
这一段长城的内外都很整洁,草丛中看不到任何丢弃物,在城墙上走不多远,就设有一个绿色环保回收箱。
金山岭长城旅游公司办公室主任谭树义介绍说,自从1998年将原来行政性的金山岭管理处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以来,景区维护和建设的投入加大了,管理水平提高了,游客逐年增加;以长城为主题,成功地举办了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活动,走上了良性开发利用的轨道。
谭先生回忆说,80年代我们开着车去周围的村子里收城砖,然后在专家的指导下,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修补了一些残损不堪的城墙。事实证明,适当的修复,对于保护现存长城,防止它的加速损坏很有益处。同时,我们大力进行长城两侧的绿化,今春大旱,我们宁愿花钱用车拉水来浇树。社会各界也都很关心长城,仅北京市外企服务集团今年就组织42家涉外公司在金山岭包种了绿化林。
实际上,早在许多年以前,著名的古建专家梁思成先生就讲过:长城的维修规划要求艺术,求古意,要修旧如旧,不要用新砖、新石,不要用洋灰,对那些不危及游人安全的城体可不必修,保持原样。在安排游人休息的座椅的位置时,要自然,讲究野趣,讲究艺术。同时,长城周围种树不要种高大乔木,也不要种得太近,否则会影响游人视线,于城墙的保护也不利。
梁思成先生倘若在天有知,看到金山岭长城景区现在实现了他的部分想法,应当会感到欣慰的。
■司马台无声的诉说
离开金山岭,便向司马台进发。几年前,我和几位同事曾经顶着烈日,在这段长城上整整走了一天,它的古朴、苍凉和残缺美给我留下一生难忘的印象,我没想到长城竟是如
此有灵魂、有生命力的东西!与八达岭等处明显不同的是,这段长城未经整修,那裸露的城脊,那一处处残垣、一块块古砖都仿佛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就在那一次,我们走进长城脚下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它离最近的公路也有一小时路程。我们惊异地看到,这些村舍的院墙和房基大多是用长城砖垒砌的,就连坡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都是就地取材,用长城砖做围挡。我们问起城砖的来路,村民很实在地说:嗨,用毛驴往下驮呗!并说,拆长城砖主要是从“文革”以后开始的。村民们对于我们汗流浃背来到这里也颇感纳闷儿:这城墙有啥看的?
现在,据了解,那个小山村里的村民已经基本上搬迁到更适宜居住的地方,而乱拆城砖的现象也得到了有效遏止。
再次来到司马台,远远地望见雄奇的山岭上起伏的长城,仍然令人激动不已。走进景区,发现已经有了气派的停车场和大门,以及一些白瓷砖墙面的店铺。急切地往里走,发现山谷间又增添了一串缆车,那一片小水库上则多了一道速降滑索,滑索的平台与长城的
一座敌楼平行,显得不伦不类。游客不多,而且主要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记者沿着熟悉的路径走上去,一进敌楼,就闻到一股臊臭味儿。出了敌楼,又有苍蝇扑面,长城墙基下就砌着垃圾坑,多日积存的垃圾同样泛着异味。这一点与金山岭长城上设置的绿色环保回收箱形成明显对比。再往上走,又见一间白铁皮房子,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卖冷饮,纸箱子散落了一片。
一位当地人告诉我,第七和第八号敌楼是刚修过的。于是,我加把劲儿继续向上攀登,终于到第七个敌楼时,发现果然与过去的印象不同了。但近前细看,新砌的部分工程质量实在太低,只能算是农家院墙的水平。
■水上乐园与“追山”
站在长城上回望,可以看到那一池小水库,那里古时候是一个供戍边将士洗浴的温泉
,溪流上还建有一座骑河的敌楼。敌楼在建水库时拆了,现在没有恢复,却斥资100多万元建起了一座明晃晃的铁索桥。村民告诉我,这片水面还将扩大,在进山处要花几百万元修一座水坝,预计今年10月动工,建成一座水上游乐园,到时候人们在这里就可以玩儿漂流。同时,沟里那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也将砍伐殆尽。
我在想,人们不辞辛苦,不远千里万里,来司马台看什么?没有把这段弥足珍贵、绝无仅有的长城保护好,却不惜举债斥巨资建一个到处都有的“水上游乐园”,这到底有没有搞错啊?
我随着那些三三两两的外国游客下山了。发现每位外国游客,不论男女老少,其身边都一对一地跟着一名背着同样小包的村民或村妇。这就是所谓的“追山现象”:外国游客一进门,就有人紧紧地跟上去,一路不厌其烦地向人家推销画册,不离左右地全程跟随,直到人家索性掏钱买了画册。
最妙的是,“追山”已纳入规范化管理了,每天一早在大门口的一片阴凉下就集合了百十名村民与村妇,每人都排了序号。只要有外国游客一迈进来,就有一位干部模样的人拿着个小本子叫号,于是就有人及时“跟”上去,相当井然有序。
看着那些外国游客尴尬莫名的神态,我真为长城汗颜。
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司马台,从汽车的后视镜里,我久久地凝望着在山峰上屹立了几百年的这段长城……